梁暮之偏脸亲他的脸颊,他完全理解了,体验是语言的六百倍,即便他完全信任、崇拜某些力量也不得不承认,在此刻你没法表达。他的心太细,别人很随便地对待他,认为他不重要,终于有人谨慎轻柔地捧在手中擦拭,如何沉默,如何阻断,如何不作为?
“所以情人和朋友有什么区别?”无相笑着捏梁暮之的头发,被吻,让他觉得很开心。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那就是没有区别。”
梁暮之摇头道:“传统来说可以同时有很多朋友,但只有一个情人,这也很复杂。”
无相想了会儿,分不清什么情感的ABCD 面,只觉得天要升起来要掉下去都要和喜欢的人事物在一起的孩子怎么会分得那么清楚。文学中所有美丽的语言背后有巨大的丑恶,有工笔的遮盖与描摹,穿透这些迷宫,抵达奇迹似的出口,比活下去还要难。无相没有视见迷乱的能力,只有视见本相的能力,本相就是出口:“所以,应该是爱的问题。情人就是朋友里最爱的那一个。你是我朋友里最爱的那一个。”
梁暮之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说不是,又不知道哪里不是。无相说的是对的,他无法回答是因为私心,很知道自己有私心。想要做唯一的,最爱的那种私心。他只好说,等你确定了再告诉我好吗?无相说好,转脸望向一旁的谭谢。
谭谢从单丰禾离开他就站在这里了,刚好挡住那些窥探的眼光。无相注意到他来,仍然全心全意地解决有关他们的问题,真令人羡慕。不管他们是情人还是朋友,都令人羡慕,怎么会那么爱,怎么只跟对方那么爱。他忽然想起几乎不在自己面前出现的父母,被父母的事业野心推到台前的自己,没有朋友,没有正常童年,少年生活的自己,看起来是不是比乞丐还乞丐,所以没办法得到这种感情。他嫉妒梁暮之的运气那么好。人人都说,名利是最重要的,真心不重要。他却觉得,名利不重要,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他喊梁暮之的名字,梁暮之拿衣摆擦干净脸,过来和谭谢说话。谭谢整理好情绪,尽可能隐藏他的嫉妒和难过:“听说那个剧组没要你,为什么?”
他讲话有鼻音,重重的,表情已恢复平静:“他们已经内定好了。”
谭谢问:“你怎么知道?”
他只说是看见的。闻言,谭谢去旁边打电话,回来给梁暮之写了另一个剧组的试戏地址和时间,笃定地说只要你戏没问题,没人能顶掉。梁暮之没接,问为什么?
“我和无相是朋友,什么都没有的日子过一段时间就够了,真要带着他吃十年苦吗?”谭谢歪头瞅住无相,裂出柔情的表情,心想要是你爱我就好咯,你要我做玻璃我就可以为你做玻璃,而且我相对富有,要珍珠就有珍珠,要果汁就有果汁,要保姆车就有保姆车。
可惜爱与外物的关系微薄,求爱应当比求婚困难。
无相冲他说谢谢,梁暮之一定会去的。梁暮之也好正式地讲谢谢,不习惯他们这么正式,显得他们跟他之间好远。讲完正事,他们蹲在一块儿闲聊,紧密地和无相挨着,划拳抽二荆条,梁暮之在旁边计数,连输三局就换人。等到剧组叫开始梁暮之才跑走,留他俩单独玩。
第二天,梁暮之去试戏,无相到长湖学院工作。女生们在人工湖旁排队看,领各自的命运和咒文。来之前以为会有大事,听之后发现全是小事。小事能够制造大恐慌的缘故是未知,不知道原因,就不知道结果。很快就看完,面对面坐着很有玩翻花绳的意味,没让栾文华她们送,自己围着人工湖往外转,空气中有油桃的味道。在湖边看过的闪光石头再出现,伴有鸭叫。
他往外走,没多久发现一直在人工湖打转,那些大学生统统消失不见,天光失去温度。无相摘掉棒球帽,伏地倾听,没听见声音,因此确定不在人世。坐起身时,她的发搔他的后颈,他仰头,腥膻黏稠的液体掉入脸颊。她没有人的脸,砍去一半的骨骼截面就是她的脸,多洞多蛆虫,肥美死蛆。他伸手捉走蛆虫,丢在脚边踩成糨糊,扯女鬼的衣服来擦脸说:“是你先在我脸上滴脏东西的。”
他找长凳来坐,女鬼跟到他身边,像风筝。所以你要干吗?我忙着回家,有话讲就快点讲。她没有口舌,此时才发觉自己没有口舌,焦急地转圈。无相晃荡双腿,耐心地等待,在等待中她不断分裂,如同多胞胎般,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十六……无限制地增生,装满这方空间。
“你说不了的话,我就要走了,有人在等我。”她们受到刺激,肢体伸长到极限,争先恐后地扑来。层层叠叠的扭曲残缺的脸,激荡的发与□□。手是枯枝,尸水是眼泪,风穿过眼洞、鼻洞、口洞是哀号,组合起来就是死后执着的畸形的鬼体,如浪如真菌蜂拥。她们将他淹没,他掐诀念咒,眨眼间回到人世,他行走,脚底沾粘稠黑水,随着脚步逐渐消失。
长湖学院太多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能力有限,对方说不出他就管不了。途中下大雨,他被淋湿,公车还未进站就看见梁暮之打伞在站牌旁等他,小水塘被他踩碎。见面无相就问他选上没有。梁暮之答选上了,摸到他身上湿,风风火火地拉他回家叫他洗澡,自己在厨房开火煮点姜汤。在他印象里姜汤很难喝,但他只会做这个。
父母还没离婚时,淋了雨妈妈就会给他煮。妈妈煮姜汤的手艺差,姜汤辣得很,他闹着不喝,现在想喝没得地方要。无相穿背心短裤钻过来,竟然不讨厌姜汤的味道,一边喝一边问梁暮之选上什么角色?
“一个十场戏左右的配角哇,但是片酬蛮高的耶,无相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给我多讲故事就好了。”梁暮之失笑,他贴住鱼缸壁说哈喽哈喽小芭。他跟小女生们学的洋文,英格利西。哈喽,拉乌有。梁暮之学他,无相哈喽,哎拉乌有。
无相搁了碗和他追逐嬉闹,追累了倒在床上,床脚的风扇呼哧呼哧地运作,邻居也忙着发出生活的声音。梁暮之攥着他的手说你叫我阿梁就好了,我的家人都这么叫我,我们到了可以互相叫小名的程度吧?无相说,那你叫我山山吧。你的小名好可爱。你也是。外头瓢泼大雨,里头日月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