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以后,无相连续几天心不在焉,出门时总忘记和小芭打招呼。梁暮之替他给小芭说好话,哥哥只是忘记啦,不是不喜欢你。好像它真的能听懂似的。梁暮之问过他在想什么?无相说在想情感为什么这么复杂,为什么自己都很难懂自己。梁暮之跟他一起想,在一次拍完群戏之后来到无相跟前,告诉他自己的答案:我觉得情感复杂是因为经验和体验不匹配,就像是一直很讨厌一个人,但是有一次在他身上得到了喜欢的体验,所以复杂。是因为无法想象一个人的多面而复杂。自己很难懂自己或许是基于情感复杂衍生出的陌生感,我们没办法想象别人多面,也就不能想象自己的多面。
无相将视线放到梁暮之脸上,捧起耐心、认真、诚挚的表情,心想:梁暮之是个真诚到让许多人显得龌龊的那种人。一个与他无关的不重要的问题而已,他真的想,真的回答。无相说不出话来了,手掌捺住他的脸,像是投身其中,他吻他的脸问:你会觉得我很难理解吗?我是超出你想象的那种人吗?我是双面的吗?
梁暮之红着脸摇头答:你是让我变成熟的人,既不会很难理解,也不会很好懂,你是那种我会想让所有人爱你的人。答案有所偏移,但没关系,无相已懂得了。他们手托手坐在一块儿,无相复原平时的状态,表情,目光跟着来来回回的人们的鞋流淌。梁暮之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回答。梁暮之在他耳边很小声地问:“为什么,总是亲我。”
无相抻直双腿,紧鼓的两条长腿,慢腾腾地讲:“因为喜欢你,但在语言上我太笨了,我想表达,我想你知道我喜欢你,喜欢你说话。可惜我不像你那么会说话。”
梁暮之一听就笑眯了眼,搂着他摇晃,言语上逗他:“我不明你在讲咩啊。”
无相被逗笑,随便他晃。
这时候,一个长形的影子笼罩他们,打断了他们的表达。他们同时仰起脸望去。单丰禾欲言又止的脸从城市的搪瓷盆中一跃而起。她穿了件浅蓝色短上衣,牛仔超短裤,白色皮带掐腰,头发难得一见地披散,发间有孔雀石耳环点缀。她手里拿着一枝几乎开到尽头的红芍药。
梁暮之看清是她就别过脸,表情趋近于冷漠,跟无相说了声便离场,到旁边等他们说完话再过来。单丰禾头回到横店来时,不小心把无相撞倒,虽然更类似于反射性回击又因看清人时立刻收回力道而跌倒,但是挫伤看起来实在惨烈,以至于梁暮之有点不喜欢这个冒失的女生。不喜欢和讨厌是两回事。不过最终碍于是无相的朋友没多说,她来梁暮之就躲开,免得甩脸色弄得场面难看。等他气完了再好好地相处,不会用太久时间。
单丰禾将芍药插进他的发间,小声问:“他还在记我的仇啊?”
无相点头。单丰禾无语地偏头捂脸,然后缓缓转过脸,从眼角瞥无相,她要说了,她见到他们的第一面就想问的问题:“你们俩是那个?”
无相不解问:“哪个?”
“就是那个啊。”单丰禾把两个大拇指压在一起,轻挑眉梢,以为暗示到这种地步,无相会懂。无相不懂,凝视她,等待答案的表情。单丰禾收回手,单手托脸问:所以你们不是?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无相回忆认识到的种种关系,想不到到底哪种需要用“那个”来指代。他想到不久前的事情,试探性地问:“玻璃?”
单丰禾没想到他会说“玻璃”,隐隐有不妙的预感,抬头就看见梁暮之走到近处,严肃地盯着他们。
“所以玻璃是什么意思?”无相问出来单丰禾就收到警告的眼神,无相把两个大拇指贴在一起,继续说“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单丰禾有被双面煎烤的感受。无相歪头离她脸更近,她的表情愈发清晰,他说:“别看梁暮之的脸色,看看我的脸色。”
单丰禾觉得此情此景比她硕士复试还要令人紧张。梁暮之还是无相,她要下决定,于是拢住无相的耳朵说,玻璃就是同性恋的意思,但玻璃不是称赞的好词语。大拇指挨在一起就是亲嘴的指代。我会问是因为你们很像一对情人,从来没有谁的朋友是这样的。无相问情人和朋友有什么区别?单丰禾有点回答不上来,而他还有问题,梁暮之按捺不住,直接问他们在说什么?不是真的问,有确切的答案也要装不懂才不会马上吵架。
“啊,在讲工作啦,无相明天要跟我去看事情。”单丰禾不打算讲明,担心闹得太僵之后不好过来。她从包里把数好的钱递给无相,跟他说八个人哟,六百四十元,我还是在站牌那里等你。
“她不来吗?”无相问裘楚云。
“她做实验去啦,我来接你还不够?真是个贪心小孩。”她摆摆手就要走,走了几步远之后掉过身看了眼梁暮之,想要提醒他些什么,但又觉得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说太多不好。梁暮之静静地望她一眼,低头看见无相柔润的脸目,竟然有心碎的感觉。
“梁暮之,”无相叫他,将钱塞进他的衣兜,“什么叫同性恋?”
梁暮之蹲在他面前却不答,无相拧他的鼻子,没有很特别的表情:“为什么不回答?”
梁暮之低低地说:“我只是觉得这世界有些部分配不上你。”
“没有绝对美好的世界。”
梁暮之沉默很久,才说:“意思是,同性别的人相爱,结婚,永远在一起。”
言语结成真心的珍珠,将所有过去的岁月、感情、依恋浓缩出的心态转变成这一刻的珍珠,一个微观宇宙的大爆炸,挥洒出的粒子、原子,或者别的种种物质,构建出新的微观世界,重新站在新角度凝视无相的世界。他的手温暖、自然如树,声音仿佛树叶簌簌:原来只是爱谁都可以的意思,如果是爱的话,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