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梁暮之挎着斜挎包出现在素心豆花店门口,脸颊有淤青在呼吸,表情比接小弟放学还认真,眼光放得远,像在搜索无相:“陈姨,我来接无相。”
自从无相受伤起,他常常来接无相下班,担心他悄悄跑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偶尔有戏拍没空来的时候,无相会自己找过去。他们约定好新的规则,如果梁暮之有时间就来接,没时间就要无相去找他,不要轻易离开梁暮之的视线范围去做危险的事。无相答应梁暮之此事后把纸摊搬到横店,让梁暮之安心比挣不一定能挣到的钱要有价值得多,什么都不如梁暮之重要。他想到这句话时才真的读懂从前不断翻阅而不懂的小说情节,知道了什么最“重要”,也知道了做生意很难,还好他有稳定工作不然早被摆摊的不稳定性饿死。
他猜梁暮之是被受伤吓坏,梁暮之很有做过生身母亲的意味。无相对陈若云说可以接受被梁暮之盯着。她们笑他,善意的。陈若云蛮喜欢梁暮之的个性,招呼他进来坐,给他两颗油桃:“小无在厨房呢,今天开小灶。”
无相听见声音从厨房探出脑袋,看见梁暮之后先是笑,然后让梁暮之等下,他在等刘姐的烤鸡腿。她们跟他说了数次的好吃烤鸡腿,他发誓今天一定要吃到。她们在店面里说着话,聊着工作,时事新闻和菜价,小小的梁暮之甚有生活经验,讲起肥水案瘪嘴说企业真是没公德心的样子过分滑稽,过分可爱。无相戴塑料手套捉着两个鸡腿呆呆地看着他已具备成年人特征的脸,刘姮娥推他去梁暮之身边:“傻站着干吗?快点去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梁暮之,吃。”无相把鸡腿递到梁暮之嘴边,他就着无相的手咬了一口,起身一边跟她们道别一边捉着无相的手肘往外走。无相跟她们挥手,然后和梁暮之顺着树荫走去横店。这回无相没偷闯进去,检票人员看他们一眼就放他们进去,知道无相没有证,但他认识梁暮之,没必要找麻烦,这样热的天气里,说话都让人觉得是生命晒干的最后一汽。
无相简化后的纸摊被梁暮之摆在阴凉处,通常在他做群演的剧组周围,竟然不比在文化街的生意差,约莫被群演们当作一种老黄历测算游戏。有些人也把它当成星座运势之类的,每周来两三回,问问运势,说好他就高兴一整周,说不好马上就露出想要把这两个字一起踢出字典的表情,忧愁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无相从来说没事。因为不论好恶,都会发生的,不发生恶的就不发生好的,反之亦然。
小凳子彻底成为无相个人常驻的位置,有时候熬到晚上夜戏,困困地靠着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睡。梁暮之看见了,隔天去市场买了一张折叠椅,让他可以躺着睡。
束永嘉趁梁暮之拍戏来看过一次,为某种羞辱之心来测算个人运势。很多人讲他准,他信也不信,但看着梁暮之演上更好的角色,露脸一分钟到露脸十分钟,是嫉妒的。他自诩是大哥,成年人,应当掌握着更多经验,有更强的能力,更高的姿态。不久前,他还提点梁暮之,转头来就得梁暮之提点他了。虽然梁暮之从未这样做过,但他看见他就觉得自己是手心向上的那个。心里那个恨,那个操!
人人都说女人善妒算计,真要看男人也未曾有宽宏大量的品质,不如女人豁达。束永嘉问出差不多的问题:我能在横店混出名来吗?无相答:不能。十个人来看九个都没法混出名声,束永嘉是绝对不能那类。
束永嘉有被小孩子羞辱的感觉,掀了他的摊子说着脏话在上头踩。转头被无相赏了一巴掌,整个人被打哑火了,捂着脸要跟他打,无相把他踹倒了,周围人有看热闹的,也有人上来拦。小孩子小孩子,算了,这种就是说着玩的,还能当真吗?都不容易,互相理解。
他指着无相大骂死玻璃,接着愤愤离去。无相不懂死玻璃在这个语境下的意思,玻璃本来就是死物。等梁暮之回来无相原话问他,梁暮之立刻生气了,头发炸炸的,咬牙切齿地和无相说不是好词语。为什么玻璃不是好词语?他问。
梁暮之没办法回答他,没办法告诉他玻璃是同性恋的意思,也没办法说同性恋是种被广泛瞧不起的病害,没办法对着他的脸解释这些事,总觉得这种语言会污浊他的眼睛,或他的心。取向本身没有问题,性也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因此而生的偏见、刻薄、恶心的一切欲望、表达、歧视。非我同类者,皆为荡夫、伎倡。
他们真的打起来是在一个阴天,今天的昨天。谭谢过来找他玩,两个人蹲在墙边说话。他正炫耀二哥送他的蛇牙,眼睛笑得像云朵。谭谢好羡慕,求他送自己一颗,伏在无相身上摇晃他。未曾在父母身上撒过的娇,撒到无相身上,此刻,谭谢是完全没有大人或男性的形象的。梁暮之在旁边拍场群戏,站桩卖东西的小贩,看见了没大所谓,交朋友是无相自己的事。
束永嘉路过说了句马的,真是贱种,一个不够,个个都舔上去。卖屁股卖出名了。那样巧,被下戏的梁暮之听见,无相没反应过来,谭谢只来得及摆脸,话未说出口,束永嘉就被梁暮之打翻,骑在束永嘉身上狂揍,拳头砸得虎虎生风。许多人来拉架,没有拉动,两人打成一团。无相站起身,有点想上去帮忙,被谭谢拉住了。谭谢是个眼明心亮的明白人,让梁暮之多打了会儿再让无相去拉架。
他拉架迅猛,拽起梁暮之后踹开束永嘉就退到旁边。大家一哄而上,给他们分出银河,不是牛郎织女也分出牛郎织女的架势。束永嘉放狠话充作对被打倒的面子的挽回,梁暮之一言不发,一径瞪视束永嘉,下颌角微微鼓起,牙关收得极紧。所有人都散了,只剩他们两个留在这里,谭谢深深地凝视他们一秒,接着找借口离开。
无相坐在他腿上安抚他很久,捏着他的脸和他说话,没仔细问为什么,不重要,肯定是束永嘉说的话太龌龊,梁暮之不是没来由对别人生气的类型。好半晌,那边叫开拍才稍微好些,梁暮之回到镜头前仍然有几分怒容。不过这件事奇异地没掀起什么风波,各自回归正常生活,演戏的演戏,摆摊的摆摊。
这天,他刚摆出纸摊,谭谢就从拐角处飞出来扑到无相身上,多情地笑问:“梁暮之呢?留你一个人在这里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呢?”其实他知道梁暮之接到戏,到片场排练去了,他就是捡着这个空档来的。梁暮之这几天可敏感,要是这时候看到他在无相身上起腻,不得连他一块儿打,打完要从古代踢到现代,落地时汁水四溅。
无相摸他的眉毛,接着从裤兜里掏出纸包给他,里头是两颗小蛇牙。谭谢泄露出一秒惊喜,接着连着情绪一块儿收进荷包,笑说:“我要是不做演员的话,肯定会去研究动物的,是怎么说的来着?昆虫学家?动物学家?”
“专门研究动物吗?专门研究植物的叫什么呢?”
“植物学家吧。”
“我比较想认识植物学家。”
“不想认识昆虫学家吗?昆虫学家也很酷啊。”谭谢和无相开始无聊地争论。到底是昆虫学家更好还是植物学家好?实际是都很好,他们不过无聊,玩些绕口的语言游戏,两个人摇呀晃呀地说了会儿话。差不多到时间,谭谢要回片场拍戏,让无相去陪他。无相不想去,说我在陪梁暮之呢。
谭谢咂舌,撒娇说:你天天都陪他,就陪我一下不行吗?无相,无相。他把无相闹得烦了,写了张小纸条压在凳子下,跟谭谢去了现代剧组。
他们剧组来了个大牌,谭谢见到他时脸目轻微抽搐,明显是讨厌他的表现,接着重整表情,体面而虚假的一种微笑,拍了拍无相的肩膀,示意他等会儿,笑脸迎上去:“汤资老师这么早就到剧组啦,真敬业呀。”
无相难得听见谭谢这么跟人说话,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站得近几步。汤姿的阵仗比谭谢大得多,有专人打伞,搬椅子,拿小风扇,导演卑躬屈膝地和他说话,轻言细语地沟通剧本,走位。谭谢从原本的主演变成陪衬,打完招呼就被挤到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