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啊?”无相问谭谢。
谭谢拉他坐到椅子上,笑笑地说:“挺大个腕儿,算是目前最火的男星。大牌大耍,过来客串一个角色而已,得导演捧着才肯干活。”
“这个算大演员了是吗?我以为你就是大演员。”无相紧盯着汤姿,他察觉到了,看了无相一眼微微挑眉掉过脸跟别人继续说话。
“我也许算大演员吧,不过这样摆谱我反正是做不来,他到底拿了个最佳男主角,话题度高,片酬高,待遇好。或许这就算是大家口中的大演员。”谭谢对大演员没有非常具体的概念,他们谈钱比谈其他的时候多,弄得他完全混淆到底演技好算大演员还是咖位高算大演员,但有一点所有人都很清晰——这是个看人下菜碟,踩低捧高的地方,没咖位就是烂贱,连带着生命在他们眼中显得格外廉价。
谭谢托着脸叹气道:“让梁暮之好好做吧,小演员的命太贱了,人家不屑珍惜你,什么人不人的,没名气就是工具而已。”
导演喊他去对戏,他跟无相摆手,示意助理给无相拿冰水后换了种精神面貌去往汤资身边。汤资明明比谭谢要矮些,说话时谭谢要迁就他,降低标准去和他相处。权力的游戏,他见过形变后的版本。
他没待太久便回到纸摊,有人从他的摊位上踩过去,留下明显的鞋印,他擦了好一会儿。抬头看见远处梁暮之和群演们黏成一团,被导演指挥往左边,往右边,要你怎么滚就怎么滚,分不清楚谁是谁,还是不是人。他渐渐地发了痴,直到梁暮之蹲到他面前问“在想什么”时才回神,拿食指抚摸他的脸道:“刚刚在谭谢那边看到一个‘大演员’,谭谢说小演员的命很贱,你想变成大演员是因为想被珍惜吗?”
他表达得不是很好,语言真的不是他擅长的部分。
“不知道是不是珍惜的问题,或许不是想被珍惜,而是想珍惜别人。又或许是因为只分配给有名有姓的人角色而不分配给某某群演。”
梁暮之的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以他的肉身倒映无相的心魂。他们找不到确切的正确答案,不得不依照认知和经验继续行走。每天按时到工作岗位报到,找不同的剧组试戏,被拒绝或被暗示。暗示的路途看起来光明坦直,踏上去就知道其中曲折幽深的真相。那是条向下的路,而不是真正的正道,许多人在那条路上被折断,他不可能走进去。
一天,无相陪他到剧组试戏,同时段里来了十几个人。他们穿过酒店的过道,梁暮之有脚软的感觉,情绪拉到最紧,看到同样来试戏的其他演员才勉强松了口气。这个机会是谭谢看到消息转告给他的,谭谢算得上刚正的人,但其他人不一定算。偏偏是酒店试戏,谁知道会不会试到不该试的地方去。梁暮之排在第六个,人家叫就跟着进去。
房间里有摄录机,几个工作人员,分不清哪个是导演,哪个是选角导演,或许导演根本就没有到场,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不值得大忙人露面。梁暮之自我介绍后顺从地表演了一段从别人手中抢到并不爱自己的女人的吵架戏,无相站在屋外能够听见他清晰有感情的声音,卑微求爱似乎并不适合梁暮之。他没办法想象梁暮之卑微的表情,不是因为梁暮之没有,而是他不舍得,况且卑微是不会得到爱的。
梁暮之试完戏出来,侧靠墙壁,歪头长出一气,整个人松懈了,接着拿笑眼直视无相,盈盈地说无相觉得我会通过吗?无相学着他靠墙,闭眼想了会儿回:应该可以,来的人里面你长得最好。如果是我,我会愿意用长得更好看的人,至少不会折磨眼睛。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听起来也很不错,应该没问题。梁暮之安静片刻,拿食指在他脸上划了下,痒痒的,他缩肩向下沉,神色温驯淡漠。
梁暮之没有被选上,被选上的是个拥有真正的表演经验的年轻男人,他欢喜的表情让无相觉得不舒服,梁暮之却没什么反应,挎着无相的肩离开,回到街道。无相问难过吗?梁暮之摇头,挠他的耳朵,无所谓地回我没抱很大的期待,所以不会觉得难过,你不是说过吗,我很难在这上面成功。
他有话想说,不知道怎么开头,憋到深夜,大部分人、动植物进入睡眠,他从床上坐起身,长发蔓在肩背。梁暮之平稳的呼吸声和风扇沙沙声组建交响乐队。月光温柔如水,穿透窗帘卧在床边。白天梁暮之说的话让他觉得不太舒服,刺刺地横亘在心口,让他睡不能睡,坐不能坐,翻来覆去地重复播放那句随口提起的话语。他无声下床,推开窗户,上半身探出。
室外有细细微风,扫到他的山谷脸颊中带起呼呼的声音。几只夜鸟停在不远处的电线,时不时转动头颅。“Azu。(过来)”他以家族的语言对夜鸟发出呼唤,其中一只夜鸟飞到他的手中。他贴住夜鸟的身体,感受到夜鸟的喙轻咬他嘴唇,闻见它介于兽和植物之间的气味,用丝绸似的语气说:人好复杂,我搞不懂别人,搞不懂自己。
它不懂,不会说话,待在他身边就可以说是安慰,人没那么简单。他撇嘴,低头,毫无预兆地哭泣,眼泪挂在脸颊,泪如玉石。
“Laka。(走吧)”
夜鸟飞回群体中,他关闭窗户,膝行到梁暮之身边,拿他的衣服擦去泪脸。梁暮之半梦半醒地问他怎么了,没有回答。梁暮之想要翻身看他,被他用力压住,不能挪动,因此重复一遍,怎么了无相?怎么晚上不睡觉?不舒服吗?听见他尽量隐藏的哭声,梁暮之不再挣扎,双手捂住脸,无奈地说你为什么要哭啊?他有了哭腔。
“你哭的话总觉得是我的错。”梁暮之说。
无相不说话,换了个没被哭湿的地方继续哭。到底怎么了?至少让我仰躺好吗?无相起身让他仰卧,埋在他肚子上淌泪。手拂过无相的侧脸,湿黏的触感,心里绵长地啊了一声,眼泪汩汩。
“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好不好?”梁暮之坐起身,无相往下滑,位置不是很好。他反应不够快,无相压住那边才被他抱到怀里,脸涨得通红打断了哭,也把他打成哑巴,其他背景音占据上风。
无相哑着声音跟他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梁暮之被打败了,不知该哭还是该害羞,抱紧无相左右摇晃,佝着脑袋哄他:那怎么会哭成这样呢?我的心都碎了。无相脸目的窝巢被掏空了似的,五官站在难过的悬崖边,眉毛紧得要断裂似的。梁暮之拍抚他的背心:怎么能哭出一身汗的啊无相,到底为什么这么难过,不要伤心了,我们去洗个澡然后再一起睡好不好?
梁暮之捧起他的脸,用鼻尖蹭他的鼻尖。他闭眼答好,眼泪随着动作滑落。梁暮之没有思考地舔去了。两个人都怔愣住,好半晌,无相后仰发出笑声,梁暮之再跟着俯身笑了。你真的,比我想的还要重要。梁暮之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