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赵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衣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看着白云舒转身走进里屋,门帘落下来,隔开了两个人的视线。他听见里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惨烈的红。最终,他将那件衣裳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身后的房屋里,白云舒抱着膝盖坐在炕上,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无息。肚子里那个才一个多月的小生命安安静静的,像是也知道此刻不是闹腾的时候。
她哭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了一句:“哭什么哭,连命都是别人赏的,有什么资格耍性子。”
可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了上来,怎么都止不住。
三天后,赵炎再次出现在白云舒的房间前。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来,手里提着一包蜜饯、一包红枣、一包桂花糕,都是他从镇子上搜罗来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别饿着了。”
白云舒看着那四个字,鼻子一酸,差点又哭了。她咬着嘴唇,将那包东西收下,却没有让赵炎进屋。
赵炎也不强求,就站在屋外,隔着那道薄薄的门帘,跟她说话。
“云舒,我知道你生气。我也知道我没什么资格求你原谅。”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难得的笨拙,“但我赵炎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求你一件事——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该吃吃,该喝喝,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去叫我。”
门帘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白云舒闷闷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你走吧。”
赵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帐帘外面,提高声音说:“这是军医开的安胎药,一天一剂,别忘了喝。”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门帘掀开一条缝,白云舒探出头来,看着地上那个布包,又看了看赵炎远去的背影。他的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寞而坚定,像一把出了鞘却不知道该刺向何处的剑。
她蹲下身,捡起那个布包,抱在怀里,忽然发现布包的角落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赵”字,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军营里的粗人缝得出来的。
她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傻子,”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连安胎药都准备好了,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飞过。白云舒抱着那个布包,看着赵炎消失在营帐之间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咸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肚子里的孩子,不能没有爹。
至于那个爹会不会成为别人的驸马,那是另一回事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玲珑公主正坐在工部送来的公主府选址图纸前,拿着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
“这处不行,离皇宫太近。”她在城东的一处选址上打了个叉,“这处也不行,挨着护城河,夏天蚊子多。”她在城南的一处选址上又打了个叉。
工部侍郎站在一旁,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小心翼翼地问:“那公主殿下觉得何处合适?”
玲珑放下朱笔,托着腮想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城外西北角的一片空地:“这儿。”
工部侍郎探头一看,脸色变了变:“公主,这处离城有二十里地,偏僻得很,而且那片地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
“所以才好。”玲珑笑眯眯地说,“荒地便宜,省下来的银子可以给我修个大花园。离城远好,清净,省得那些闲杂人等整天来烦我。”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躬身道:“臣,遵命。”
玲珑满意地点点头,将朱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三年,够我逃出这座牢笼了吧。”
侍女在一旁听见了,低声提醒道:“公主,是搬出牢笼,不是逃。”
玲珑笑了笑,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幅被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上,眼底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那光不是少女对婚姻的憧憬,也不是对未来的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更隐秘的东西——像是算计,又像是等待。
她确实在等。等公主府建成,等三年的期限过去,等那个叫赵炎的男人来到她面前。到那时,她才能看清楚,这场婚姻到底是一场交易,还是别的什么。
而在那之前,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想清楚。
边关的军营里,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秋天渐渐深了。
陈大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军医说他的底子确实好,这么大的年纪受了这么重的伤,恢复得比预想的快得多。陈听荷听了这话,心里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每天变着法儿地给阿爹熬汤煮粥,恨不得把阿爹这些年在田里亏空的身子全都补回来。
李圳宇这些日子往陈听荷这边跑得格外勤快。起初他还能找到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送药、送粮、送军需、替军医传话。后来连那些理由都懒得找了,干脆每天傍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陈听荷的帐前,手里不是提着食盒就是抱着柴火,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带一张嘴,来蹭陈听荷熬的汤。
“世子殿下,”这天傍晚,陈听荷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一个世子,天天跑到我这里蹭饭,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李圳宇盘腿坐在一旁的草垫上,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等着粥喝,闻言挑了挑眉:“谁敢笑话本世子?再说了,你这粥熬得确实比伙房的好喝,本世子这是替你扬名。”
“替我扬名?”陈听荷终于抬起头,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替我扬什么名?‘世子爷的专用厨娘’?”
李圳宇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平日里判若两人,那股子阴沉的算计劲儿全没了,像个普普通通的、会跟姑娘斗嘴的年轻男人。
“陈听荷,”他忽然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陈听荷搅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李圳宇斟酌了一下措辞,“等令尊的伤好了,你是打算回那“百亩良田”继续种地,还是有别的打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听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小就在村子里长大,种地、喂鸡、做饭、跟阿爹阿娘妹妹,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可这些日子在军营里,见了这么多的人,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像是一颗种子在地下慢慢地发芽,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但已经能感觉到它在生长。
“我不知道,只是那百亩田地花废了那么多心思,当然要好好种地,好好过活,平民老百姓不就这样吗。”她诚实地回答,“其它的我没有想过。”
李圳宇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拿过她手里的粥勺,替她搅了两下锅里的粥,低声说了一句:“不着急,慢慢想。”
陈听荷看着他替自己搅粥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顺手,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锅里的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像秋天枝头上的柿子。
李圳宇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点破。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傍晚的凉风中弥漫开来。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大声说笑。这是边关军营里最寻常的一个傍晚,寻常得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在两个人之间,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对视里,在那些不经意间的触碰里,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跳里。
像是秋天的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谁都不知道那是秋天的开始。直到满树金黄,才恍然大悟——原来早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