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清风比边关来得温柔,树梢的叶一片一片地渐变着绿衣弱黄,落得从容不迫。赵炎跪在大殿之上的时候,余光瞥见殿外那一树银杏正黄得耀眼,风一吹,叶子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赵炎接旨。”传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赵炎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昨日才接到急诏,快马加鞭从边关赶回来,风尘未洗就被宣入宫中,连换身衣裳的工夫都没有。此刻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半旧的深青色长袍,袖口沾着路上的灰尘,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赵**之子赵炎,才德兼备,文武双全,特赐婚于玲珑公主,择日完婚,钦此。”
赵炎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玲珑公主。皇帝最小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生母是已故,在宫中独得圣宠。他见过她一次,是在去年的秋猎上,远远地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策马奔驰,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发辫在风中飞扬。那时候他只是想,这位公主倒是与宫中其他女子不同。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驸马。
“赵炎,还不领旨谢恩?”太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催促。
赵炎缓缓抬起手,接过那道圣旨。指尖触到丝绸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俯身叩首,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臣,领旨谢恩。”
走出大殿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在殿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凉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他攥着圣旨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驸马。
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他从此与朝堂的权力核心绝缘,意味着他所有的抱负都要被“驸马”二字压得喘不过气,意味着他不能再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私产、自己的——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白云舒。
那个在边关荒田的矮草屋里替他缝补衣裳的女人,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那个此刻正怀着他的骨肉、在千里之外等着他回去的女人。
赵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道圣旨揣进怀里,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门。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逃避什么。逃避皇命?逃避责任?还是逃避那个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的身影?
玲珑公主住在宫城东面的锦秀宫里,是一处不大却精致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她母妃生前最爱的海棠。此刻海棠早已过了花期,只剩满树绿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
“公主,圣旨已经下了。”贴身侍女小跑着进了院子,脸上带着说不清是喜是忧的表情。
玲珑公主正坐在廊下的秋千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淘来的市井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听见侍女的话,她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公主!”侍女急得跺脚,“您倒是给句话啊,这门亲事您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玲珑这才放下话本,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青禾。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没有梳成繁琐的发髻,而是简单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看起来不像个公主,倒像是哪家闺阁中的小姐。
“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玲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父皇的圣旨都下了,我还能抗旨不成?”
侍女瘪了瘪嘴:“可是公主,那赵炎虽然人品才学都不错,可他毕竟是个边关的武将,您嫁过去——”
玲珑打断侍女的话语,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灰,“你说,我若是成了亲,是不是就可以搬出宫住了?”
侍女一愣:“那是自然,公主府已经在筹建了,听说工部的人正在选址呢。”
玲珑的眼睛亮了亮,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不就得了。管他驸马是谁,只要能让我搬出这座牢笼,嫁给谁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可身边的侍女跟了她这么多年,听得出那轻松底下的认真。玲珑从小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后宫的尔虞我诈、姐妹之间的虚与委蛇,她不是斗不过,是不屑于斗。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座金丝笼里的尊荣,而是笼子外面的那一片天。
“那赵炎人也不错,父皇还是宠我的,比起和亲或是其它,这已是万幸了。”玲珑坐回秋千上,重新拿起话本,翻了一页,“我听说他在边关屡立战功,为人正直,也不纳妾不狎妓,是个正人君子。嫁给他,至少不会受什么委屈。”
身边侍女叹了口气,知道公主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道:“那公主打算何时完婚?”
玲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去跟父皇说,我要亲自选地建公主府,府邸不建好,绝不成亲。”
“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五年吧。”玲珑说得轻描淡写,“工部那些人的办事效率,我是知道的,拖个三年不成问题。”
侍女瞪大了眼睛:“三年?公主您疯了?三年后您都十九了!”
“十九怎么了?”玲珑将话本往脸上一盖,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叶,声音从纸页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十九正好,不早不晚。再说了,三年时间,足够我看清楚那赵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足够他想清楚,到底愿不愿意当这个驸马。”
侍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看着公主躺在秋千上,话本盖着脸,秋风吹动她鹅黄色的衣角,像一片即将飞走的叶子。
三天后,赵炎带着圣旨回到了边关的军营。
他是连夜赶路回来的,中途几乎没合眼,到了军营的时候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先去了中军大帐述职,然后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后营走。
赵炎给白云舒在陈听荷家旁建了两间房屋,白云舒就安置在那里,是赵炎特意安排的,位置偏僻安静,周围住着几户暂时安置的流民,平日里有人照应。他走到帐前的时候,看见白云舒正坐在帐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件他的旧衣裳在缝补,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她怀孕才一个多月,身形还没有任何变化,但赵炎总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角眉梢多了一层柔和的光,也许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
白云舒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赵炎的那一刻,眼睛亮了,嘴角弯了,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阳光照到的花,瞬间绽开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赵炎脸上,那笑容便慢慢收了回去。
“怎么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出什么事了?”
赵炎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步都迈不动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想你了,想说回来看看你。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哑然的沉默。他从怀里掏出那道圣旨,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白云舒的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丝绸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她认得那是什么颜色,那代表着什么。
“圣旨?”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赵炎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陛下赐婚,玲珑公主。”
五个字,像是五把刀。
白云舒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垂下眼,重新拿起那件旧衣裳,低头缝了一针,然后才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收到这个消息的人:“那,恭喜赵公子了。”
赵公子。
她叫他赵公子,不是赵炎,不是炎郎,不是,是赵公子。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赵炎浑身一震,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云舒,你听我说——”
“说什么?”白云舒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死死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说你是被逼的?说你没有办法?说你还是会对我好?赵炎,你什么都可以说,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能抗旨吗?”
赵炎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不能。
白云舒看着他松开的手,那滴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那件旧衣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站起身来,将那件衣裳叠好,塞进赵炎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