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穆晚姑娘,若是有一日你们突然忘记了自己的本领,该怎么办?”玉瑾的声音里带着空茫与不安,那张破碎忧郁的俊脸又添了几分飘渺。
穆晚和扶光对视了一眼,方才两人险些亲吻的窘迫已然消散,此刻心里都浮起一丝说不出的复杂。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玉瑾。
穆晚更是汗颜。她万万没想到燕歌的歌声对玉瑾的杀伤力这般大,竟直接让一位琴师忘了该如何弹琴。燕歌前日刚来信说打算明日上山把新歌唱给她听,眼下玉瑾这副模样,还是写信让她晚些日子上来为妙。
她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开口:“或许玉瑾这两日先不去碰琴,试着转移一下注意力。你如今越练心里压力越大,结果反而更不如意。不如试着做些别的事,放松一下心情,多听听自然里的声音。风声、水声、鸟鸣……那些也是曲子。”
扶光轻声附和道:“啊晚说得有理。心愈急而事愈左,玉瑾你不如暂且放下琴弦。抚琴讲的是心境,乐曲求的是共鸣。待你听到某段曲调恰好与内心相合,那时指尖自会寻回原来的路,琴技便也回来了。”
玉瑾思量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是我着相了。扶光,午后我与你一道去忙吧。若让我独自待着,怕还是会忍不住去碰琴。”
于是玉瑾便留了下来。扶光安排他在飞鸟竹林那里帮忙打包发货,自己则拉了小推车到作坊院子收货。有了玉瑾接手一部分活计,穆晚便腾出手来,带着几只小萝卜去书、画室,将书籍与画作分批搬出来晾晒,顺便打扫一下这两处的卫生。闲下来的间隙,她便坐在廊下织围巾。
就这样过了两、三日。这天午后,穆晚又收到了六菲的信。拆开来看了片刻,她的眉眼便不自觉地弯了弯。六菲在信上说她已经开始织布了,打算织出的第一匹布给她做身衣裳。
穆晚提笔回信,说做衣裳便免了,下回上山带份烤栗子给她就行。刚把信交给鹦哥衔下山,一转身便看见张得本张大爷背着小竹篓从院门走了进来。
她笑着迎上去,“张爷爷,您今日上山采野果么?”
“哈哈,是啊。再过些时日便入冬了,山上霜冻一落,怕是再不能上来了。”张大爷放下竹篓,揉了揉有些酸乏的肩膀,“不过也有顺道过来找你的意思,为了我家六菲。”
穆晚心里有了数,侧了侧身:“张爷爷,采野果也累了,进屋喝杯热茶慢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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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穆晚给张大爷倒了杯热茶,在对面坐下。秋日的日头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把老人有些花白的鬓角照得发亮。
“唉——,”张大爷捧着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我那个不成器的外孙女,织布的本事是跟小晚你学的吧?”
穆晚点了点头。张大爷接着道,“她以往一心只惦记钓鱼,对攒钱的活计从不上心,如今能想着织布攒钱了,还瞒着我和老婆子,把自己攒了几年的钱全拿去买了织布机和棉线。”
穆晚看着面前这位平日抠门计较、视钱如命的老人,听到六菲懂得赚钱时却露出一脸忧色,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在游戏里,张得本的人设并不算讨喜。每次上扶光院子吃饭,都要先问一句“是免费的吧”。游戏团队还给他安排过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桥段,比如跟大卫家的狗抢骨头,比如撺掇脸盲的玉瑾去摆摊。
而在这方真实的世界里,她不常与张大爷相处,但也留意过一些事。他偶尔上山采野菜、野果,被扶光留下来吃饭时,总会告诉她哪片地方的野菜多、桃源乡哪家店铺的物价公道。他身上穿的衣服破旧,可六菲和王婆婆身上的衣裳却总是崭新的。
这一刻,穆晚不免有些羡慕起六菲。她轻声问:“张爷爷,六菲会织布攒钱了,您不高兴么?”
“哈,自是高兴的。”张大爷笑道,可眼里的神色却有些复杂,“只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六菲这孩子,父母走得早,从小都是我和老婆子拉扯大的。她喜欢钓鱼,我便给她买钓具,给她挖蚯蚓。旁的也不求,只要她高高兴兴的就行。只是孩子终究长大了,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了……昨日阿飞送织布机过来,她对我与老婆子说:‘外公,外婆,我会做活计养活自己了,你们不用担心我。’”
他垂下眼,看着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我跟她外婆从小带她,哪里能不明白。她在跟我们说她不想嫁人。”他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想,那便不想吧。如今她还小,或许长大了便想通了。就算往后真不嫁人,我与她外婆也能养着她。”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抬眼看向穆晚。那双平日里总透着计较和精明的眼睛,此刻带着恳切:“只是我跟老婆子年纪大了,总会比她先走一步。小晚啊,今日老爷子我舍下这张老脸,求你一件事。你是个伶俐的姑娘,为人纯善仗义。往后若我与老婆子不在了,在那孩子困顿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拉她一把?老爷子不敢求太多,只盼你……在她难的时候,搭把手。”
看着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用小心翼翼带着祈求的目光望着她,穆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声音:“张爷爷,您这话说重了。六菲是我好友,她有困难,我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有她这句话,张大爷像是卸下了担子,神情松快了些,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小精明的模样:“有小晚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老爷子也不让你白费心,往后你若是想打听桃源乡哪家店铺公道、哪家价格实在,尽管写信来问我。还有你想知道什么消息,随时知会我便是。说到写信,小晚啊,你那信纸就不用那么大张的了。我瞧你每回给六菲她们写信就那么几句话,用那么大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