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玉瑾今日上山的憔悴样子,扶光神情有些复杂,开口轻声解释道:“中秋节前我们去定做衣裳时,在萝萝村你给燕歌唱了几段小曲,玉瑾觉得颇有意思,便试着谱出完整的曲调。只是他总觉得少了些当时的那种情绪,便去找燕歌复唱那几段,想找回熟悉的调子,只是——”
说到这里,扶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汗颜,伸手挠了挠脸,“只是燕歌唱出来的与啊晚你当日唱的大不相同。玉瑾不仅没找回当时的情绪,反而连自己的调子都找不回来了。这几日他便住在萝萝山上。那日我也在场,便也帮忙谱曲。”
扶光没说的是:今日玉瑾上山后在琴房弹出来的音调,比初学琴的穆晚好不了多少。他推门进去时,玉瑾脸色惨白地坐在琴前,低头看着微微发颤的双手,喃喃自语:“忘不掉……那魔音忘不掉了,我不会弹琴了。”扶光见他那副几乎要魔怔的样子,便抚了一曲给他听,又邀他在山上住几日散散心。
穆晚了然地“哦”了一声,偏头想了想:“那需要我再唱一遍么?”她挠了挠头,“不过我也说不准能不能唱出当时的感觉了。”像玉瑾这种艺术大家,最看重的便是心境与灵感,可人的心境每时每刻都在变。
扶光轻笑,伸手拨开粘在她脸上的发丝:“那就劳烦啊晚了。有你帮忙,我与玉瑾想来能更快谱完曲。”他握了握穆晚被夜风吹凉的手,温声道,“外面天凉,先回屋。”
回到屋里,玉瑾听说穆晚愿意重唱一遍那日的小曲,便有些惭愧地垂了垂眼:“实不相瞒,傍晚我在廊下原本便想拜托穆晚姑娘重唱一遍,却不料错把六菲姑娘认作了你……”
穆晚和扶光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这种事情就不用特地拿出来说一遍了,认错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穆晚喝了一杯热茶润了润嗓,便开口将那日的小曲重新唱了一遍。扶光和玉瑾各自凝神听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像是在确认某个音符的走向。陶陶托着腮眼睛笑眯眯的,福来蹲在一旁,小豆眼一眨不眨地听着。就连六菲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廊道尽头,侧耳倾听。
——
次日。
穆晚在院子里教六菲打了几款样式简单的络子。也不知为何,雕花瓜手稳心静的六菲,对上络子和盘长结这类手工却怎么也找不到感觉。线绳在她指间总是拧不到一处去,松了便散,紧了又缠成一团。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勉强能打出一条简简单单的手绳,可再复杂一些的便完全无从下手了。
六菲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乱糟糟的丝绳,嘴角微微下抿,素来沉静的面容上,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
穆晚摸了摸下巴,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六菲,要不要试试织布?”
“织布?”六菲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团缠作一团的绳子,眼神暗了暗。
穆晚在她身旁坐下,她的声音轻而笃定,带着几分鼓励的意味:“你钓鱼靠的是眼力和定力,织布其实也是一样的。心要静,手要稳,这两样你都不缺。咱们去试试看,好不好?”
六菲看着她,怔了一会儿。那双带着笑意,盛满信任与鼓励的圆眸。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穆晚便带着她上了第二峰。织布作坊里,几只小萝卜正坐在织布机前凝神工作,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穆晚走到头上别着一朵小橙花的那只小萝卜跟前,蹲下来轻声道:“小花,能麻烦你教一下六菲织布么?”
“萝。”小花看了看六菲,点了点头,头顶的叶子跟着欢快地晃了晃。走到一架新的织布机面前,放慢了动作给六菲演示,将一团团纱线,按照顺序和密度安装到织机上,最后便是上机织造。
穆晚怕六菲看不懂,依着自己在梦境中那一年织布积攒下来的经验,给六菲总结一些要点。六菲站在旁边静静看着,听着。在小花示意她上手试试时,她坐在织布机前,学着小花的样子踩上踏板,拿起梭子。
一梭过去,经线被压紧,布面多了一行细密的纬线。虽说有些生涩,但那动作已有模有样。穆晚在旁边看着,暗自点了点头。果然,以六菲的定力和眼力,织布是可以上手的。只是那织布机本是按小萝卜的身高打造的,六菲坐上去难免有些逼仄,尤其是踩踏脚板的时候,膝盖几乎要顶到横梁了。
——
一个多时辰后,萝小花从一旁探过身子,仔细查看六菲织出的那一小段布匹。白胖的小爪子举起来,认认真真地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萝!”
穆晚侧头笑道:“六菲,小花夸你织得很好呢。”
萝小花在旁边不住地点头,头顶的叶子都快晃出残影了,仿佛在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六菲低头看着织布机上那段细密的布纹,又侧头看了看穆晚眼里鼓励的笑意,还有萝小花那只费力挤出来的大拇指,眼里慢慢浮起一层亮光。半晌,她的声音有些发哽:“多谢。”
穆晚微微一怔。一直没钓上鱼都没哭过的六菲,此刻竟然哽咽了。她伸手抱住六菲,像平日扶光安抚她那样,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六菲真厉害,第一次织布就能织得这么好。不过赚钱的事不要心急,织布很费眼睛,不可一整日都坐在织布机前,偶尔也要去垂钓放松一下才好。”
在梦境里织了一年布,穆晚深知古代女红的不易。她之前一直以为古代“男耕女织”中,女子坐在织布机前一日便能织出好几匹布,可真正上手才知道,一天十个小时坐在织布机前,也要三四天才能织成一匹。若是还要兼顾其余事务,一个月织出一匹也是常事。而一匹布的售价,大约只有四百文。
“嗯,我知道。”六菲吸了吸鼻子,抬手回抱住她,稳了稳声音,“谢谢你,穆晚。我先下山了,我想外公外婆了。”
见她平复了心情,穆晚松开手:“快午时了,吃了午食再走吧。”
六菲摇了摇头:“不了。我想快些见到他们。”说着已经抬脚往院外走去。她想要跟外公外婆分享她学会了织布、她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件事。
穆晚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眼里浮起无奈的笑意。没想到沉静的六菲也有这般急性子的时候。果然,想要见的人都是用跑的。她收回目光,也该去忙自己的事了。正要抬脚向外走,余光却落在墙角那排堆放棉线的货架上。
再过一个月,萝萝山便要开始下雪了。依扶光那性子,雪天也多半闲不下来;陶陶又皮得很,围巾帽子都得备齐才行。她走过去,挑了几卷棉线,拣了枫红、靛蓝、浅粉三种颜色,打算给自己、扶光和陶陶各织一条围巾。
——
次日午时,穆晚刚吃过午饭,便收到了六菲的信。
信上说她昨夜回去后挖出了攒了几年的钱匣子,本想去桃源乡买台织布机,一问才知道要一两七百文,她总共只有一两五百文的积蓄,正犹豫要不要问外公借两百文的时候,回来路上遇见了阿飞。一问才知阿飞打一台织布机只要一两银子,便当即定了下来。织布机要等几日才能做好,她便趁这几日好好垂钓,等钓上鱼来给穆晚和阿飞送去,以作答谢。
穆晚看着信纸上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扶光在一旁看见她脸上的笑意,也轻笑了一声:“看来六菲已经恢复过来了。啊晚怎么会想到让她织布的?”
穆晚将信折好准备回信:“也没有一下子就想到织布,只是把我会的一样一样教给她罢了。”她说着无意间抬眼望向窗外,透过窗棂看见廊下的玉瑾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片枯叶,整个人像要被风吹散了。她收回目光,后退两步靠近扶光,刚想开口问“玉瑾这是怎么了”,一转头,唇瓣轻轻蹭过了扶光的脸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空气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窗外的秋光安安静静地铺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那短短一尺的距离照得分明。
穆晚脑袋里“嗡”地一声,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扶光被她蹭过的那片脸颊上,像是被什么吸住似的,不由自主地滑向他微微抿着的唇。她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既然都蹭到了,怎么就没对准呢,像小说中那样……
不对不对。她赶紧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现在重点是她该怎么解释?说自己只是想问玉瑾的事,没留神侧头转得太快了?这个说辞好像也说得通,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