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退路,是转型。”顾言默说,“传统的秘密联盟模式正在失效。信息越来越透明,监管越来越严密,公众对企业社会责任的审视越来越苛刻。他们可以继续藏在地下,用十九世纪的规则玩二十世纪的游戏,但那套规则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难带来超额收益,只会不断制造需要‘清道夫’善后的烂摊子。”
“周济民他们看到这一点。所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与我们接触,不是为了帮我们,是为了帮他们自己——在旧模式彻底崩坏前,找到可以平稳过渡到新模式的方式。”
简辑点头。
“澳洲锂矿那边呢?”
“收购要约进入第二轮报价。‘洲际资源’亚太区临时负责人昨晚在珀斯与第二大股东谈崩了,对方明确表示如果‘洲际资源’不能在一个月内拿出明确的增产方案和环保合规路线图,他们将支持新的战略投资者进入董事会。”
顾言默调出情报汇总。
“另外,英国高等法院那边传来消息,‘洲际资源’申请延期提交答辩状,被法官当庭驳回。艾米丽·陈说这是非常罕见的信号,意味着主审法官对该公司的程序拖延策略已经失去耐心。”
他顿了顿说道。
“局面正在倒向我们这边。”
简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战况汇总,脸上没有胜利者的表情。
“还有十九小时。”他说,“足够他们再出一次牌。”
他的判断在当晚七点得到验证。
林毅冲进会议室时,甚至忘了敲门。
“顾先生,简先生。‘溪谷’外围警戒线,有人闯进来了。”
顾言默瞬间起身。“几个人?武装等级?”
“一个人。”林毅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古怪,“没有武器,没有伪装,甚至没有试图隐藏行踪。他是……直接开车到第一道警戒线,摇下车窗,报了自己的名字,说要见简先生。”
他顿了顿。
“他说他叫赵元启。”
简辑手中的笔停住了。
那个名字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激起层层久远的涟漪。
赵元启。沈墨的线人,那卷“百官行述”仿本的提供者,“洲际资源”西南矿区的原中层管理者。在将证据交给沈墨后,他按照约定彻底消失,连“星辰”都无法锁定他的行踪。
他消失了三个月。
现在,他主动出现了。
“让他进来。”简辑说。
三分钟后,赵元启走进会客厅。
他比简辑记忆中的样子瘦削了很多,颧骨凸出,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随时会断的弦。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
他在简辑和顾言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沈墨姐说,你们在打一场能赢的仗。”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懂打仗,但我懂那些矿。我父亲在矿区干了一辈子,肺里全是灰,死的时候五十出头,抚恤金不够买他躺的那块墓地。”
他顿了顿。
“李明博死了。周世昌在跑。那些年他们把矿工当牲口用、把环境当垃圾桶倒、把法律当废纸撕的日子,是不是快到头了?”
简辑看着他。
“是。”
赵元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
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很粗糙,关节处有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是长年从事体力劳动留下的印记。
“我来,是想问一句。”他抬起头,“当年被周世昌的人堵在矿区仓库、差点没命的时候,你们派人来救我。那个人说,是简先生让他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人说,简先生不是大老板,只是个被系统绑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简辑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元启没有等他回应,继续说:
“我不懂什么系统不系统。但我懂什么叫被人拉了一把。那天晚上要不是你们的人,我现在应该跟李明博一样,已经‘因病去世’了。”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磨损严重的旧式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父亲临终前录的。他干不动了,躺在家里等死的那几个月,把自己在矿区三十年见过的事,一条一条录下来。谁安排的加班,谁克扣的抚恤金,谁在事故报告上签的字,谁在调解会上说过哪些话……”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录完最后一条,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我守在他床边,听着那卷磁带转完最后一点。”
“我一直留着,没敢听第二遍。”
他将录音笔推向简辑。
“现在,你们拿去用。”
会客厅里很安静。
简辑看着茶几上那支老旧的录音笔,很久没有动。
他终于伸出手,将它握在掌心。
“谢谢。”他说。
赵元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走向门口。
“赵先生。”简辑叫住他。
赵元启停在门边。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元启沉默了几秒。
“沈墨姐说,等这边的事完了,矿区那些老工友可以组织起来,做第三方监督员。她说简氏会支持。”
他顿了顿。
“我想报名。”
门在他身后合拢。
简辑低头看着掌心的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