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多余的话。

上午十一点。

林毅敲门进来，报告矿区内鬼的审讯取得突破。技术员承认收受周世昌关联人员提供的五十万汇款，负责提供□□库的巡检时间表，并协助对方人员踩点三次。他以为对方只是“竞争对手的商业调查”，不知道会被用于制造塌方。

“周世昌那边？”简辑问。

“他在帝京的住宅今早已人去楼空。物业说，三天前他的家人以‘出国旅游’为由清空了房子，私家车停在机场长期停车场，航班目的地是温哥华。但他本人没有出现在任何出境记录里。”

“境内藏匿，还是已经换了身份出境？”顾言默问。

“还在追查。”林毅说，“他名下的三家公司，两家已完成股权变更，法人代表换成从未听说过的代持人。剩下那家影视投资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三天前全部转移，只剩一些难以变现的艺术品存货和应收款。”

周世昌也在跑。不是周伯安那种体面的、有组织的退休，而是狼狈的、慌不择路的逃亡。

李明博的死，是他能接收到的最清晰的信号：下一个被“妥善处理”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简辑没有下令追捕。

周世昌已经不再是对手，只是一枚被抛弃的、正在加速腐坏的弃子。

他能不能跑掉，跑掉之后是死是活，都不会影响战局。

真正需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他。

下午三点。

与“墨菲斯&怀特”的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理查德·墨菲斯在屏幕那头罕见地露出一丝赞许：“七个司法管辖区的诉讼立案，我们在同类型案件中创下新的速度纪录。‘洲际资源’的法务团队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今早连发三封邮件，要求我们‘就诉讼依据进行实质性澄清’，被艾米丽用标准法务辞令挡回去了。”

艾米丽·陈补充：“他们现在面临两难：积极应诉，等于公开承认这些历史问题值得认真对待，会引发更多连锁诉讼；消极应对，又面临法庭缺席判决和舆论压力。拖延是他们唯一能选的策略，但拖延本身就在消耗他们的市值和商誉。”

“能做空他们的窗口期有多长？”简辑问。

“第一周最有效。恐慌性抛售通常集中在诉讼曝光后的72小时内。之后，随着对冲基金完成头寸调整、长期投资者重新评估价值，股价会进入新的平衡区间。”艾米丽·陈调出一张模拟走势图，“以‘洲际资源’的基本面，即便最悲观的情景，也不至于破产。但他们接下来两三年会被拖在诉讼泥潭里，无力发起任何新的并购或扩张——这正是你们需要的战略喘息期。”

简辑点头，没有再问。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结束时，艾米丽·陈迟疑了一下，问：“简先生，听说‘洲际资源’的亚太区高级顾问李先生昨天去世了。这件事……和我们的诉讼有关联吗？”

屏幕那头，两位资深律师的目光都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简辑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没有。”

“那就好。”理查德·墨菲斯点点头，没有追问，“资本市场容易受情绪影响，与案件无直接关联的人员变动也可能被过度解读。建议贵方在后续对外沟通中，避免将这两件事建立任何形式的联系。”

“明白。”

屏幕暗下。

会议室重归寂静。

简辑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顾言默也没有动。

窗外的日光正在西斜，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界的两个世界。

“他本来可以不死。”简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顾言默看着他。

“如果我在那个电话里说‘好’，”简辑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如果他能在七十二小时内离开香港，拿到新的身份，去一个‘收藏家’找不到的地方……”

他没有说下去。

“那是他的选择。”顾言默说，“不是你的。”

简辑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不后悔。”简辑忽然说。

顾言默看着他。

简辑转过头，与他对视。

“不交出证据，不跪着谈判，不让他们以为威胁永远有效——这些我不后悔。”

他顿了顿。

“但这个人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法律程序里，是死在‘收藏家’的处置室里，死在我拒绝交易之后。这个事实不会因为我做了正确决定就变得更容易接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我会带着这个往前走。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忘记代价的人，下一次还会让别人替他付代价。”

顾言默看着他。

很久。

“我知道。”他说。

简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签署完毕的诉讼授权文件。

“周济民那边，约个时间。”他说，“我想知道‘收藏家’董事会那几个愿意搁置对抗的人，具体是谁。”

顾言默点头。

暮色四合。

“溪谷”安全点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投在落地窗上。

窗外的山林沉入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初上。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还剩十九小时。

而这场战争的终点，已经在地平线尽头显露出隐约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