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锂矿收购要约准备就绪,报价函已存入指定邮件系统,设定悉尼时间早七点整自动发出。陆辰希那边确认会同步发布第二条动态,直接转发环保组织关于该矿权历史争议的长文。”
“星辉海外债务重组谈判小组今早八点将与‘亚太联合银行’进行第二轮闭门会议。我们昨晚通过第三方渠道‘暗示’的那份风险提示报告,效果显著——对方昨晚连夜联系我方财务顾问,主动提出可以就债务展期和新增授信进行‘建设性磋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简辑。
“‘清道夫’的下落,有线索了。昨天下午,也就是李明博‘抢救无效’的时间前后,有人曾在香港国际机场快速通道见到一个与‘清道夫’体貌特征高度吻合的男子,持欧盟护照,目的地阿姆斯特丹。中转申根区后,线索中断。”
“跑得很快。”简辑说。
“李明博是他亚太区最后一个‘清理目标’。任务完成,撤离是标准程序。”顾言默顿了顿,“周济民那边传来消息,‘收藏家’董事会对此次行动的结果没有公开评价,但内部评估认为‘代价可控,风险尚未外溢’。他们还没有将你列为必须启动‘极端处置程序’的目标。”
“因为周济民。”
“是。”顾言默说,“他承诺的‘三年不主动对抗’,是‘收藏家’同意暂缓激进措施的唯一理由。但这份承诺的约束力,取决于我们在未来三年展现的战略克制。如果他们认为我们的每一步都在侵蚀他们的核心资产,任何承诺都会被重新评估。”
简辑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很久没有说话。
“你后悔过吗?”他忽然问。
顾言默看着他。
“哪件事。”
“很多事。”简辑没有回头,“绑定系统。扮演那个老板。接下西南这个烂摊子。在云巅……”他没有说下去。
顾言默沉默了片刻。
“没有。”
简辑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系统不是我选的,但留下来是我选的。”顾言默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某个既定事实,“西南的烂摊子不是你制造的,但选择面对它、而不是把它扔给更无力承担的人,是你选的。”
他顿了顿。
“云巅那天晚上……也不是意外。”
简辑终于转过头。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
“那是什么?”简辑问。声音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顾言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简辑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是你决定不再一个人扛的时候。”他说,“也是我终于承认,有些规则,破了就破了。”
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你可以后悔。那天的情境,药物的影响,身体的极限——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一个正常人在事后产生一万次‘如果’的假设。但你问的是我。”
“我没有后悔。”
简辑看着他。
很久。
窗外晨光洒进来,将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简辑收回目光,拿起那份尚未签署的最后一份诉讼授权文件。
“通知‘墨菲斯&怀特’,”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第七个司法管辖区的诉讼文件,可以签字了。”
他的笔尖落在签名栏,流畅稳定。
顾言默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上午九点二十分。
悉尼市场开盘一小时。
“洲际资源”澳洲锂矿项目遭匿名并购基金溢价12%发起部分收购要约的消息,如一枚深水炸弹,瞬间引爆新能源板块。买方背景神秘,资金充足,收购目标直指项目控股权。
十五分钟后,陆辰希工作室正式发布第二条动态——一篇由国际环保组织撰写的深度调查报告,详细披露“洲际资源”该矿权在十年前获取过程中涉嫌行贿当地官员、压低原住民土地补偿金、伪造环评数据的完整链条。报告末尾附有部分原始文件影印件,模糊但可辨识。
舆论机器和资本机器同时开火。
“洲际资源”欧洲总部紧急召开董事局电话会议。亚太区员工被告知“暂不回应任何媒体问询”。
简辑看着屏幕上“洲际资源”股价从横盘转入急跌的曲线,指尖停止了无意识的敲击。
顾言默在他身侧,同样注视着那根俯冲的绿线。
“‘收藏家’那边呢?”简辑问。
“还在沉默。”顾言默调出情报汇总,“周济民传话,董事会有两名成员提议‘重启对星辉的反向压力测试’,但被另外三人以‘当前市场环境下过度反应弊大于利’为由暂时搁置。提议者之一是‘洲际资源’的前任非执行董事,五年前退休,至今保留荣誉头衔。”
“他们的分歧正在显性化。”简辑说。
“是。李明博的死,周伯安的退休,周济民的倒戈——表面看是‘收藏家’在快速清理隐患、控制风险,但内部已经有人意识到,这种‘清盘式’危机处置,正在把他们推向与整个新兴市场商业逻辑对立的位置。”
简辑没有回应。
他关掉股价界面,调出周济民留下的那份会议纪要影印件。
第一页,1996年7月,雅加达。
时任“洲际资源”董事长在董事会上说:
“当地政府要什么就给什么,先拿到开采权再说。法律是活的东西,今天不合法,明天换个环境、换批人,就合法了。我们做的是长线生意,等不起的是他们。”
二十七年后的今天,说这句话的人早已退休,在瑞士湖边安享晚年。
而当年的“长线生意”,正被这份尘封的会议纪要拖进七个国家的法庭,拖进全球财经媒体的头版,拖进资本市场用脚投票的绞肉机。
简辑关掉文件。
“下午三点,与‘墨菲斯&怀特’的诉讼进展会议。”他看了一眼顾言默,“我需要你在线。”
“我会在。”顾言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