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法不错。”周世昌说。
他顿了顿。
“可惜你们低估了姓顾的。”
“什么意思?”李明博问。
周世昌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的目光穿过李明博,穿过秦羽,穿过那扇落地窗,落在远处某栋灯火通明的大厦上。那大厦的顶层,是一个私人住宅区。他知道顾言默就住在那里。
“我的人在后场盯到凌晨两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简辑被顾言默带出去之后,他们没有去医院。他们去了停车场。在那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秦羽愣了一下。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意外、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是轻蔑?是羡慕?是嫉妒?他说不清,但那丝神色一闪而过,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你是说——”
“我不知道。”周世昌打断他。
他确实不知道。他不愿意去猜测那将近两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不是他能理解的事,也不是他想理解的事。
“我只知道,如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第一反应一定是送医院。洗胃,催吐,做全套检查,确保万无一失。”他顿了顿,“顾言默没有。”
秦羽的眼神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一瞬,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裂开了一道缝。
“他没有。”周世昌重复了一遍,“他把人带出去,在车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送回他自己的住处,再也没有出来。”
李明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从这些信息里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他从未预料过的,是他根本无法理解的。
秦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明博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周世昌又端起了那杯波尔多,轻轻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圈圈酒痕。
然后,秦羽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一点自嘲,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咱们这一局,不但没拆了他们,反而——”
“反而可能帮了他们一把。”周世昌替他说完。
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你们想要的那种崩掉,没发生。发生的是另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落地窗外,整座帝京城铺展在脚下,灯火辉煌,无边无际。那些灯火里藏着无数秘密——交易的秘密,背叛的秘密,苟且的秘密,还有此刻正在某个顶层公寓里悄然生长的、他不知道也无需知道的秘密。
他背对着两人。
“从现在起,他们不再是合作伙伴,不再是战友,不再是那种随时可以切割的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感慨,“他们之间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咱们没法理解,也没法利用的东西。”
李明博站起身。他站得太急,椅子腿在地毯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老周,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世昌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脸上那层平淡的面具终于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一丝近乎自嘲的了然。
那丝了然让李明博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我想说,从今天开始,简辑这个人,不再是咱们可以碰的了。”周世昌一字一顿,“碰他,就等于碰顾言默。碰顾言默,就等于碰‘星辰’,碰那个咱们至今没搞清楚的东西 ,碰所有已经被他收服的人和资源。”
他顿了顿。
“你们自己想想,值不值。”
秦羽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那亮里带着一点不服输的东西,像是火焰燃尽前的最后一缕光。
“那咱们的计划呢?西南那口气呢?”
周世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小秦总,你哥在西南输给简辑,不是因为你哥不聪明,是因为你哥不懂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人,你可以打败他,可以杀死他,甚至可以让他生不如死。”周世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你不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最不能失去的东西。一旦他变成了那个东西,你就再也没有赢的可能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那外套是深灰色的,羊绒质地,今天早上他的司机送去干洗店取回来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穿上外套,动作缓慢而仔细,系上扣子,整理了一下领口。
然后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后续我来处理。”他说,“至于以后……两位好自为之。”
门打开。
门又关上。
那一声门响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一声响过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个人,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秦羽颓然坐回椅子里。
他的身体陷进柔软的真皮,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价值七位数的水晶吊灯,望着灯影里盘旋的、还没散尽的雪茄烟雾,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脏话。
“操。”
李明博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面前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路易十三。灯光透过水晶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光斑。那片光斑很安静,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很久之后,他忽然伸手,拿起酒杯。
酒液滚过喉咙。
辛辣,苦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余味。
他把空杯放回桌上。杯子底部碰到胡桃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周世昌……”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是老狐狸,还是已经被吓破胆了?”
窗外,帝京的夜色依然浓稠。
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