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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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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坐在两人之间。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太靠近周世昌,也不疏离李明博,像一只始终在测量风向的鸟。他在西南的时候比现在圆润些,眼里还有那种三十岁出头男人的锐利和张扬。可这两个月下来,他瘦了,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在灯光下投出两片阴影,目光却比从前更沉、更暗。

此刻他盯着自己面前的酒杯——那是一杯没动过的路易十三,是他自己点的,却始终没有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嘲讽。

“李总,你是担心他手里那东西,还是担心他醒过来之后怎么对你?”

李明博霍然转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羽把酒杯推远了一些,酒液在杯里晃动,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咱们三个坐在这儿,到底是在复盘失败,还是在商量怎么擦干净自己的屁股。”

“秦羽!”

李明博一掌拍在桌上。

那一下用了全力,震得桌上的酒杯跳起来,琥珀色的液体泼溅出来,在黑色的胡桃木桌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杯身倒下,骨碌碌滚了两圈,撞到烟灰缸才停下。

周世昌没动。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皮都没抬一下,等那一声闷响的余音在房间里彻底散尽,才缓缓开口。

“李总,这里是帝京,不是你的金碧辉煌。声音小点。”

“金碧辉煌”——那是李明博在西南的私人会所,秦羽听说过,周世昌当然也听说过。当初简辑刚被系统误认成“老板”的时候,李明博曾在“金碧辉煌”设宴试探,摆了一桌鸿门宴,结果被那个小崽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如今听周世昌提起这个名字,李明博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像是被人掀开了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悻悻坐回椅子里,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世昌这才转向秦羽。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

“小秦,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秦羽迎上他的视线。

一秒。两秒。三秒。

他挪开了眼。

“我没什么想法。”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咱们三个现在坐在这儿,像三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

他靠进椅背,昂贵的真皮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繁复的水晶吊灯——那是李明博从意大利订制的,据说价值七位数——。

“药是我找人弄的。泰国那边过来的,无色无味,溶于任何饮品,半小时起效。混合型,神经抑制剂加一点别的东西——能让一个人彻底撕下所有伪装的东西。”他顿了顿,“人是我安排进去的,场子是我亲自踩的点,每一个细节我都过了三遍。”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结果呢?顾言默三十分钟内就到了。三十分钟。”

他抬起眼,视线轮流扫过对面两张脸。

“他妈的,三十分钟。他是怎么知道的?谁给他的消息?”

李明博脸色微变,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那丝慌乱稍纵即逝,却被秦羽捕捉到了。

“你怀疑我?”李明博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我没怀疑任何人。”秦羽的声音却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我是在问问题。咱们三个里,总有一个知道答案。”

周世昌抬起手。

只是抬起手,动作很轻,轻到像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可那一道无声的弧线,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把两人的火气压了回去。

“不用猜了。”他说。

他顿了顿。

“消息是我给的。”

空气凝固了。

那一瞬间,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电流的细微嗡鸣声。窗外,一辆跑车呼啸而过,引擎的轰鸣被双层隔音玻璃过滤成遥远模糊的嗡响。

李明博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他张着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老周,你——”

“我通知的顾言默。”周世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不然呢?让他死在你们的人手里?”

秦羽死死盯着他。

周世昌端起自己那杯酒——那是一杯波尔多,左岸的某家名庄,酒液在杯中呈现出深邃的宝石红——他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那神态,像是在品评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李总,我问问你。”他把酒杯放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简辑要是死在那个会所,接下来会怎么样?”

李明博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警方介入。验尸,调查,取证。顾言默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那些人——‘星辰’那些不知道藏在哪个地洞里的人——会一个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然后呢?”

他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眼角微微起了几道纹路。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的眼睛始终是冷的,像两块埋在冰层下的石头。

“你们以为‘收藏家’会保咱们?”

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只会换一个更听话的代理人。顺便,把咱们三个作为诚意,打包送给姓顾的。”

沉默蔓延开来,像潮水一样无声地淹没了整个房间。

秦羽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所以你把顾言默叫来,是为了让他带走简辑,而不是——”

“而不是让他死在你们手里。”周世昌接过他的话,“简辑死了,咱们三个谁都跑不掉。简辑活着,咱们还有机会。他手里那份证据,无论有多致命,只要他人还在,就有谈判的余地。死人不会谈判。李总,秦总,你们明白吗?”

秦羽的脸色青白交加,像一块被揉皱的旧布。半晌,他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我说了,你们会听吗?”

周世昌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疲惫。那种疲惫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他眼底,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看透了太多东西、却已经懒得再争辩的老人。

“你们被仇恨蒙了眼。”他说,“秦总在西南折了多少?地盘、人手、脸面,还有那条矿脉——那条你们秦家三代人盯了二十年的矿脉。李总你那条线被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姓简的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流动的金色长河。

“他背后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你们想想,能让一个人从普通外派员工变成西南片区的实际掌控者,那是普通的东西吗?现在呢毫无疑问,他背后有顾言默——顾言默是谁的人?‘星辰’是什么组织?他背后还有星辉那帮被他喂饱的老臣——张磊那些人,当初审计的时候恨不得把他查个底朝天,现在呢?一个个都成了他的死忠。”

他收回目光,看着两人。

“你以为一包药、一个包厢,就能把他怎么样?”

秦羽低下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药……本来也不是要他命。”

“我知道。”周世昌的声音很轻。

他当然知道。

那种药——泰国来的,无色无味,混合了神经抑制剂和某种催情成分——不会要人命。但它能让一个人彻底失控,让一个人在最不堪的状态下被旁观者尽收眼底。尤其是在顾言默面前。

他们要的不是简辑死。

他们要的是简辑在顾言默面前身败名裂,要他亲口说出那些永远不会在清醒时说出口的话,要顾言默亲眼看着自己拼命护着的人变成一滩烂泥。他们想要那两个人之间彻底崩掉——那种建立在信任和并肩之上的东西,如果被这样的方式撕开一道口子,就再也不可能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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