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周贵妃方才那话,是在向您示好?”
沈宁摇了摇头。“她是在告诉本宫,她父亲管着户部,手里有银子。本宫若跟她作对,北境的军饷就别想拨下来。”
方姑姑的脸色变了变。“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等她出错。”
方姑姑不解。“娘娘一直在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宁放下茶盏,看着她。“等到她以为本宫怕了的时候。”
周贵妃走后不久,贤妃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说是自己做的点心,送来给沈宁尝尝。
沈宁让碧桃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排精致的荷花酥,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荷花一样。
“贤妃的手艺真好。”沈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比御膳房做的还好。”
贤妃微微一笑。“娘娘过奖了。臣妾闲来无事,就喜欢做些点心打发时间。”她顿了顿,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瞬,“臣妾听说,昨日周贵妃宫里出了事。翠屏的手被针扎了,周贵妃发了好大的脾气。”
沈宁放下荷花酥,端起茶盏。“宫里的事,总是免不了磕磕碰碰的。”
贤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娘娘说的是。只是臣妾觉得,这事有些蹊跷。翠屏在周贵妃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从来没出过这样的差错。那针怎么就偏偏扎了她的手?”
沈宁抿了一口茶。“也许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
贤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她没有再接话,又聊了几句家常,便告退了。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贤妃今日来,怕不只是送点心这么简单。”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是来探本宫的底的。想知道翠屏的事,是不是本宫做的。”
“那娘娘怎么说的?”
“本宫什么都没说。”沈宁放下茶盏,“她想知道,就让她猜。猜得越久,她越不敢轻举妄动。”
傍晚,箫随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过来,让沈宁早些歇息。
沈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已经习惯了。箫随来,她演戏;箫随不来,她歇着。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夜里,沈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冷眼。碧桃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
“娘娘,该用晚膳了。”
沈宁没有动。她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嫩芽已经长成了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碧桃,你说,周贵妃下一步会做什么?”
碧桃愣了一下。“奴婢……奴婢不知道。”
沈宁笑了笑。“她会让翠屏来给本宫赔罪。说是翠屏不小心,冲撞了碧桃。然后借这个机会,把翠屏安插在坤宁宫。”
碧桃吓了一跳。“娘娘,那您可不能答应。翠屏是周贵妃的人,留在坤宁宫,不就是把眼线放在眼皮底下吗?”
沈宁端起燕窝粥,一勺一勺喝着。“本宫会答应。”
碧桃急了。“娘娘,您明知道她是来当眼线的,怎么还答应?”
沈宁放下勺子,看着她。“因为本宫不答应,她就会用别的办法。与其让她在本宫看不见的地方动手,不如把她放在本宫眼皮底下。”
碧桃似懂非懂,不敢再问。
翌日清晨,果然如沈宁所料,翠屏跪在坤宁宫门口。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还带着泪痕。膝盖上绑着厚厚的棉垫,但跪在青石板上,还是疼得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奴婢该死。那日奴婢不该让人罚碧桃姑娘,是奴婢的错。求皇后娘娘责罚。”
沈宁坐在上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翠屏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跪得久了冷的。
“起来吧。碧桃的事,本宫不怪你。”
翠屏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想到沈宁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多谢皇后娘娘。”翠屏又磕了个头,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旁边的宫女扶了她一把,她才站稳。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回去告诉贵妃,她的心意,本宫领了。碧桃的事,就此揭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
翠屏应了,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最终还是没回头,快步走了。
方姑姑送走了她,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您就这么放她走了?”
沈宁放下茶盏。“不放她走,难道留她在坤宁宫吃饭?”
方姑姑一怔。“娘娘不是说要答应……”
“本宫说的是,本宫会答应。但不是现在。”沈宁站起来,走到窗前,“让她多跑几趟,多跪几次。等她跪得腿软了,再答应也不迟。”
方姑姑明白了,不敢再问。
沈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槐树。绿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春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从庄子上吹来的。沈宁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柳氏说过的话——春天来了,地里的野菜就该冒头了。以前在庄子上,每到这个时节,她都会挎着篮子去田埂上挖荠菜。柳氏用荠菜包饺子,咬一口,满嘴都是春天的味道。
“方姑姑。”沈宁没有回头。
“奴婢在。”
“你说,周贵妃现在在做什么?”
方姑姑想了想。“想必是在等翠屏回去复命。”
沈宁笑了笑。“她在等本宫收下翠屏。收了,她就有眼线。不收,她就说本宫不给她面子。左右都是她赢。”
方姑姑的脸色变了变。“那娘娘岂不是进退两难?”
“进退两难?”沈宁转过身,目光平静,“本宫从不走别人画的路。”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内务府送来的账册,翻开,指尖在几行数字上划过。“方姑姑,你去找赵德海,就说本宫要查坤宁宫过去三年的用度明细。”
方姑姑一怔。“娘娘查这个做什么?”
沈宁合上账册。“周贵妃不是喜欢查账吗?本宫就让她查个够。坤宁宫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查,查到她手软。”
方姑姑明白了,接过账册,转身便走。
沈宁独坐窗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周贵妃,你以为扎针就是最狠的?
你错了。
最狠的,是让人跪着求你来害你。
而更狠的,是让她跪着求完,才发现自己跪错了人。
窗外,阳光正好。坤宁宫的石阶上,翠屏跪过的痕迹还在,两个浅浅的印子,像两枚印章,刻在青石板上。
沈宁看着那两道印子,端起茶盏,慢慢饮尽。茶已经凉了,她却觉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