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海被贬去浣衣局的消息,像一阵风,半个时辰就吹遍了六宫。
沈宁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沈家送来的家书。信是碧桃从宫门口取回来的,信封上写着“宁儿亲启”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柳氏的手笔。沈宁没有急着拆,只是把信封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张薄纸传来的温度。
方姑姑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娘娘,乾明殿那边传来话,皇上今晚要过来用膳。”
沈宁放下家书,抬起头。“知道了。”
方姑姑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娘娘,赵德海被贬的事,六宫都在议论。都说皇上这是在替您出气。”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赵德海是内务府总管,管着整个后宫的钱袋子。他被贬,是因为他办事不力,跟本宫没有关系。”
方姑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沈宁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宁放下茶盏,拿起那封家书,拆开。
柳氏的字迹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信很短,只有几行
“宁儿,娘亲很好,不要挂念。你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惦记娘亲。等你出宫的那一天,娘亲一定在门口等你。”
沈宁把信折好,塞进袖中。眼眶有些热,她没有哭。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她忽然很想念庄子上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柳氏在院子里晒被子,她在田埂上挖野菜。那时候日子苦,但心里是踏实的。不像现在,锦衣玉食,心里却空落落的。
戌时,箫随到了。
沈宁站在坤宁宫门口迎接,穿着一件淡粉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脸上涂了薄薄的脂粉,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血色。箫随从轿子里下来,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头发束着,面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目光从沈宁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径直走进殿内。
沈宁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只看着脚下三尺的地方。
晚膳摆在暖阁里。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不大,却很精致。箫随坐在上首,沈宁坐在他左手边。方姑姑带着宫女们布菜,动作很轻,像一群无声的影子。
箫随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他没有说话,沈宁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像两尊被摆在一起的瓷器。
“今日收到家书了?”箫随忽然开口。
沈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是。臣妾娘亲来的信。”
“说了什么?”
沈宁放下筷子,垂下眼。“说她在别院很好,让臣妾不要挂念。”
箫随看着她,目光很淡。“你信吗?”
沈宁沉默了片刻。“臣妾信。”
箫随没有再说。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江南的竹叶青,入口绵柔,回味却带着一股辛辣。
“朕让人把你娘亲从柴房里接出来了。”箫随放下酒杯,“现在住在城外的庄子上,有人照顾。等你出宫的那一天,朕让人把她送到你手上。”
沈宁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多谢皇上。”
箫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谢就不必了。朕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朕是个言而无信的人。”
沈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她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晚膳撤下去后,箫随没有走。
他坐在暖阁里,手里端着一盏茶,看着窗外的月亮。沈宁站在他身后半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朕今晚不走了。”箫随忽然说。
沈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箫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冷峻得像刀削斧凿;一半在影里,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愿意?”
沈宁低下头。“臣妾不敢。”
箫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不敢,那就是不愿意。”
沈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臣妾没有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沈宁咬了咬嘴唇。“只是臣妾还没准备好。”
箫随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脸颊上。微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慢慢流淌。
沈宁的呼吸急促了些。她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树。
“你不需要准备。”箫随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朕不需要你做什么。只需要你……别躲。”
沈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孤独,又像是疲惫。
她忽然想起那句话——登基三年,换了三个皇后。第一个病死,第二个自尽,第三个被废。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女人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臣妾不躲。”沈宁说。
箫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寝殿。沈宁跟在他身后,步子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方姑姑带着宫女们退了出去,殿门缓缓关上。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藤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