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摇了摇头。“不怕。”
“不怕?”萧衍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带着龙涎香的味道,温热的,沉沉的,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拢。
沈宁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没有退后,也没有躲开,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倒下的树。
“臣妾说过,不怕。”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耳垂上那颗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沈宁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带着薄茧的粗粝感。那触感像一根细针,从耳垂刺进去,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麻。
“皇上——”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萧衍收回手,退后一步。“你回去吧。账册的事,朕会处理。”
沈宁低下头,屈膝行礼。“臣妾告退。”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步子很稳,背脊很直,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出了御书房,夜风扑面,沈宁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龙涎香的余味,也有冬夜特有的清冽。
方姑姑在阶下等着,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娘娘,您没事吧?”
沈宁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上了轿,靠着轿壁,闭上眼睛。
耳垂上还残留着那道触感。微凉的,粗粝的,像一片薄薄的刀锋划过皮肤,不疼,却让人心悸。
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痣,指尖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回到坤宁宫,方姑姑替她更衣,看见她耳垂上的红痕,愣了一下。“娘娘,您这儿——”
“没事。”沈宁打断她,“被虫子咬了。”
方姑姑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替她换了寝衣,铺好被子。
沈宁躺下去,帐子放下来,灯一盏一盏熄灭。黑暗里,她伸手摸了摸耳垂。那道触感还在,像一枚烙印,烫在皮肤上,怎么也抹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想了就会乱。乱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是死。
可她越是不想,那道触感就越清晰。那只手的温度,那道目光的重量,那句“你怕朕”的语气——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帐子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那份合约,就像那个一年后出宫的承诺,就像她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
都在那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可今晚,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那只手的触碰下,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她想要的,真的只是出宫吗?
沈宁闭上眼睛,把这个问题压下去。
不想了。想多了,会死。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窗棂。月光透过帐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方姑姑来叫起时,沈宁已经坐在妆台前了。她穿着月白色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像一匹没来得及织完的绸。
“娘娘今日起得早。”
沈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一层薄薄的青影。她摸了摸耳垂,红痕已经消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方姑姑,今日早朝,周崇说了什么?”
方姑姑正在替她梳头,闻言手顿了一下。“回娘娘,今日早朝,周崇弹劾了几个户部的官员,说他们贪污受贿。皇上把折子留中了。”
留中不发。既不批,也不退,就这么搁着。这是在等,等更多的人跳出来,等局势更乱,等他想要的那个结果自己浮出来。
“周崇弹劾的那几个官员,是谁的人?”
方姑姑想了想。“听说,都是镇北将军凌啸的人。”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周崇弹劾凌啸的人,这是在敲打凌啸。凌啸是德妃的父亲,德妃是后宫里唯一一个不站队的人。周贵妃要的不只是六宫的权,她还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方姑姑,今日嫔妃们来请安吗?”
方姑姑摇头。“娘娘昨日说了,请安改在初一、十五。今日是初九,不用。”
沈宁点了点头。“那你去打听一下,周贵妃昨日去没去寿康宫。”
方姑姑应了,转身便走。
沈宁独坐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花树。梅花已经落了七成,剩下的几朵挂在枝头,孤零零的,像舍不得走的客人。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那道目光,那只手,那句“你怕朕”。
她不怕他。可她怕自己。
怕自己在这份合约里,陷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