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贵妃的人参送到坤宁宫的第三天，沈宁让方姑姑转送去了寿康宫。

太后身边的人收下时，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方姑姑回来禀报时，沈宁正在窗下看书。她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

“太后娘娘身边的安嬷嬷说，太后收了，还夸娘娘孝顺。”

沈宁翻过一页书。“知道了。”

方姑姑犹豫了一下，又道：“安嬷嬷还说，太后让娘娘好好养身子，不必惦记她老人家。”

沈宁这才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方姑姑脸上。“安嬷嬷说这话时，周贵妃的人可在场？”

方姑姑一怔，仔细回想了一番。“奴婢去的时候，寿康宫的偏殿里确实坐着几个人，像是各宫去送东西的。”

沈宁放下书，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指尖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

“那就对了。”

方姑姑不解，却不敢再问。

几日后，嫔妃们再次来坤宁宫请安。

这一次，周贵妃来得比上次还早。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花，艳丽得有些刺眼。

“给皇后娘娘请安。”

沈宁抬手。“贵妃请坐。”

周贵妃坐下，接过茶，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捧在手里。她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直直地落在沈宁脸上。

“皇后娘娘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沈宁微微一笑。“多谢贵妃记挂。本宫这几日歇得好，身子也舒坦了些。”

周贵妃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臣妾还担心那株老山参不合娘娘的胃口，如今看来，倒是臣妾多虑了。”

沈宁听出了她话里的刺——老山参，她送的东西，沈宁转手送给了太后。这是在点她。

“那株老山参，本宫孝敬太后了。”沈宁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太后老人家吃了，说好。还夸贵妃有心。”

周贵妃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沈宁会这么直白地承认。更没想到沈宁会把“孝顺太后”这件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她送出去的不是一份人情，而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皇后娘娘孝顺，是臣妾们的榜样。”周贵妃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贤妃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像是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一圈，又一圈，动作极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淑妃坐在贤妃对面，手里捧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她的目光在沈宁和周贵妃之间来回转，像看戏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德妃还是老样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沈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

“本宫初入宫闱，许多事不懂。日后还要仰仗各位姐妹提点。”她说着，转向周贵妃，“尤其是贵妃妹妹，你在宫里年头最久，凡事多帮衬着些。”

周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妾不过是替先皇后跑跑腿，哪里当得起‘帮衬’二字。”

先皇后。

这三个字又出来了。周贵妃每次提起先皇后，都是在提醒沈宁——你不是第一个，前面那个已经死了。

沈宁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

贤妃忽然开口了。“先皇后在时，最倚重的就是贵妃姐姐。如今皇后娘娘也这么说，可见贵妃姐姐确实是六宫的栋梁。”

这话听着像夸周贵妃，细品却不对味。栋梁，撑得起房子，也压得死人。

周贵妃看了贤妃一眼，目光微冷。“贤妃妹妹这张嘴，还是这么会说话。”

贤妃垂下眼，笑了笑。“臣妾不过是实话实说。”

淑妃咬着桂花糕，眼睛在几个人之间转得更快了。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德妃始终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