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正刻,太和殿的朝钟响了。
钟声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穿透晨雾,传遍整座皇城。
沈宁站在坤宁宫的正殿门口,披着一件石青色斗篷,手里捧着手炉,望着东边天际。
“今日早朝,怕是要吵起来。”方姑姑站在她身后,低声说。
沈宁没有回头。“吵什么?”
“北境军饷的事。户部说拿不出银子,兵部说再不拨饷边境要哗变。折子递上去半个月了,皇上一直没批。”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半个月没批,不是不批,是在等。等人先开口,等局势更乱,等他想要的那个结果自己浮出来。
“方姑姑,你去打听一下,今日早朝谁说了什么。不用太细,知道个大概就行。”
方姑姑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辰时,嫔妃们陆续来坤宁宫请安。
周贵妃是第一个到的。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她的妆容精致,眉梢微微上挑,唇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给皇后娘娘请安。”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宁坐在上首,微微抬手。“贵妃请起,赐座。”
周贵妃坐到右首第一把椅子上,接过宫女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没有喝。她的目光在沈宁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沈宁手边那盏茶上。
“皇后娘娘的脸色,比昨日又差了些。”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关切,“可是夜里没睡好?”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多谢贵妃关心。本宫身子骨弱,向来如此。”
周贵妃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得像是画上去的。“臣妾那里有一株上好的老山参,回头让人送来,给娘娘补补身子。”
沈宁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贵妃有心了。”
贤妃第二个到。她穿着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面容清秀,眉眼温和。她给沈宁行礼时,目光在沈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恭恭敬敬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贤妃请坐。”
贤妃坐到左首第一把椅子上,接过茶,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淑妃第三个。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绢花,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的。她给沈宁行礼时,偷偷抬头看了沈宁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淑妃今日气色不错。”沈宁说。
淑妃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娘娘夸奖。臣妾昨晚睡得早,今早起来精神就好。”
德妃最后一个。她穿着月白色褙子,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一个妃子。她的步子很慢,行礼的动作也慢,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德妃请坐。”
德妃坐到右首第二把椅子上,接过茶,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一句话也不说。
嫔妃们到齐了,正殿里坐满了人。
沈宁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幅画。周贵妃的锋芒,贤妃的深沉,淑妃的天真,德妃的沉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面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今日请各位姐妹来,没有别的事。”沈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个正殿,“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还不熟悉。日后若有做得不到的地方,还请各位姐妹直言相告。”
嫔妃们纷纷应和,声音杂乱,像一群麻雀。
周贵妃端着茶盏,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贤妃低头看着茶杯,也没有说话。
淑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周贵妃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德妃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行了,没什么事,就散了吧。”
嫔妃们站起来,行礼,鱼贯而出。
周贵妃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裙摆带起一阵风。贤妃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淑妃和德妃并肩走着,淑妃在说着什么,德妃只是偶尔点头。
方姑姑送走了她们,转身回来,低声道:“娘娘,周贵妃那株老山参,怕是没那么好吃。”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送,你就收。收下,放在库房里,别动。”
方姑姑应了。
午时,方姑姑打听到了早朝的消息。
“户部尚书周崇说,北境军饷不是拿不出,是要先紧着南方的水利。兵部尚书说,北境十万大军等着吃饭,水利可以缓,军饷不能缓。两个人吵了半个时辰,皇上一直没说话。”
沈宁放下筷子。“周崇?”
“是。就是周贵妃的父亲。”
沈宁的眸光微微一动。户部尚书,周贵妃的父亲。管着天下的钱袋子。
“后来呢?”
“后来镇北将军凌啸站出来说,北境将士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再不发,恐怕要出乱子。皇上这才开口,说了一句‘容朕再想想’,然后就退了朝。”
沈宁沉默了片刻。
三个月没发饷。十万大军。再拖下去,不是出乱子,是要出大事。
“方姑姑,你再去打听一下,镇北将军凌啸,跟德妃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