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紫苏来送晚膳。
沈宁注意到,紫苏走路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的那种没有声音,而是一种习惯——脚掌先着地,然后脚尖,一步一步,稳而无声。这是在御前当差久了才会有的习惯。
紫苏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出来。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不大,却精致。沈宁看了一眼,忽然问:“紫苏,你在乾明殿当差几年了?”
紫苏的手微微一顿。“回娘娘,三年。”
“三年。”沈宁点了点头,“那你知道皇上喜欢吃什么菜吗?”
紫苏垂下眼。“皇上的膳食,奴婢不敢过问。”
沈宁没有再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菜是热的,味道也好,可她吃不出什么滋味。
她在想一件事——皇帝把紫苏调过来,是真的来伺候她的,还是来看着她的?
紫苏站在一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沈宁放下筷子。“撤了吧。”
紫苏愣了一下。“娘娘只吃了这么几口……”
“不饿。”
紫苏没有多劝,默默将碗碟收回食盒,退了出去。
方姑姑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娘娘好歹再用些。明日要给太后请安,身子熬不住可不行。”
沈宁看着那盏燕窝粥,端起来,一勺一勺喝着。粥熬得浓稠,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方姑姑,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姑姑想了想。“太后娘娘不大管宫里的事,每日就是在寿康宫礼佛,不大见人。”
“不大管宫里的事?”沈宁放下勺子,“那宫里的事,谁管?”
方姑姑沉默了一会儿。“从前是先皇后管。先皇后不在了,就……没人管了。”
沈宁听出了弦外之音。没人管,就是有人想管,却管不了。
她想起曲氏说过的话——宫里不比家里,处处都要打点。
打点。说得轻巧。拿什么打点?银子?权势?还是自己的命?
晚上,沈宁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她在庄子上看到的是同一个。可站在宫墙里看,总觉得离得远了些,冷了些。
方姑姑在身后轻声说:“娘娘,该安置了。”
“再坐一会儿。”
方姑姑没有催,只是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沈宁拢了拢披风,忽然问:“方姑姑,你说先皇后是个很好的人。那她……是怎么死的?”
方姑姑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病死的。”她说。
沈宁听出了那个“病”字里的犹豫。不是“病故”,不是“薨逝”,只是一个干巴巴的“病死的”,像是在说一件不愿多提的事。
“什么病?”
“娘娘……”方姑姑的声音有些涩,“这些事,您还是别问了。”
沈宁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不问,就不存在了吗?”
方姑姑没有回答。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沈宁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她站起来,走回床边。
方姑姑替她放下帐子,吹了灯,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