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礼结束后,沈宁被人群簇拥着回到坤宁宫。
方姑姑在前面引路,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砖缝的中线上。
沈宁跟在她身后,穿着那身沉甸甸的凤袍,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发酸。
她不敢低头,怕冠上的东珠歪了;不敢快走,怕裙摆绊住脚。只能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像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回到寝殿,方姑姑终于替她卸下凤冠。沈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觉得脖子又属于自己了。
“娘娘辛苦了。”方姑姑递上一盏温茶,“先歇一歇,晚些时候内务府的人要来回事。”
沈宁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没有喝。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梅花树。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火。
“方姑姑。”
“奴婢在。”
“先皇后住在这里的时候,也种了这些梅花吗?”
方姑姑正在整理妆奁,闻言手顿了一下。“这些梅花是先皇后入宫那年种的。她说梅花耐寒,冬天也有个景致看。”
沈宁点了点头。先皇后种的梅花,先皇后用过的白玉膏,先皇后住过的屋子。她坐在这里,处处都是另一个女人的痕迹。
“先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沈宁问。
方姑姑沉默了片刻。“先皇后……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怎么就死了?”
方姑姑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把妆奁里的首饰一件一件摆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又像是在等沈宁收回这个问题。
沈宁没有收回。
过了很久,方姑姑才说:“宫里的事,说不清的。”
沈宁没有再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下午,内务府的总管太监赵德海来坤宁宫回事。
赵德海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他领着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口大箱子,恭恭敬敬地跪在殿外。
“给皇后娘娘请安。这是内务府为娘娘置办的一应物件,请娘娘过目。”
方姑姑接过礼单,递给沈宁。沈宁扫了一眼——绸缎、首饰、香料、茶具、瓷器,满满当当列了好几页。
“放着吧。”沈宁说。
赵德海又磕了个头,却没有退下。他跪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沈宁问。
赵德海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回娘娘,皇上的意思是,坤宁宫的一应用度,都按最高份例支取。只是……”他顿了顿,“只是今年的例银还未拨下来,内务府一时周转不开,娘娘这边的东西,怕是得先紧一紧。”
沈宁看着他的笑脸,没有说话。
紧一紧。皇后刚册封,内务府就拿不出银子了。这话说出去,谁信?
“赵公公,”沈宁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赵德海的笑容僵了一下,“本宫记得,内务府掌着宫里的一应采买支取,每年光皇上的私库就拨过去二十万两。这些银子,都去哪了?”
赵德海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宁没有为难他。“行了,你回去吧。该支取的照样支取,银子的事,本宫自会跟皇上说。”
赵德海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领着人退了出去。
方姑姑在旁边看着,眼里露出几分意外。她没想到这位从庄子上来的皇后,对内务府的弯弯绕绕竟如此清楚。
“娘娘以前管过家?”方姑姑试探着问。
沈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只是见过。”
她见过曲氏怎么跟管事嬷嬷对账。曲氏坐在明辉堂里,手里捏着账本,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对。哪个婆子多支了二两炭火钱,哪个管事虚报了十斤猪肉,她都能揪出来。沈宁那时候站在旁边,替曲氏奉茶,耳朵却没闲着。
在沈家,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银子在哪,人心就在哪。谁动了银子,谁就是动了根基。
方姑姑没有再问,只是看沈宁的眼神,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