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跪在紫宸殿冰凉的金砖上,膝盖隔着薄薄的绸裤,能感觉到砖缝的棱角。
帐子里没有动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响,烛火跳一跳,又归于沉寂。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帛。明黄色,五爪龙纹暗花,是内造上等的缂丝料子。这样的绢帛,她在沈家只见过一次——父亲沈宏从衙门带回一份圣旨的抄本,小心翼翼地供在祠堂里,连摸都不许人摸。
如今这样一块料子,上面写着的却是三行字。
第一条:在外人面前,你我是恩爱帝后。
第二条:私下里,你不得干涉朕的朝政,朕也不会碰你。
第三条:一年后,朕寻个由头废后,放你出宫,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带着力道。不是翰林院学士代笔的馆阁体,是一个人的手书。沈宁注意到“母”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像是写到此处时犹豫了一下。
帐子里传出衣料窸窣的声响。
“看完了?”
沈宁敛住心神,将绢帛平铺在膝前的地砖上,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臣妾斗胆,敢问陛下——为何选臣妾?”
这话问得僭越。她是知道的。选秀女、封皇后,是天子家事,臣子只有领旨谢恩的份,没有问为什么的理。可她必须问。不问清楚,她不知道自己该演什么,不该演什么。
帐子里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够聪明。”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不会问不该问的。”
沈宁听出了言外之意。她方才问的那一句,已经是不该问的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开口。
“还有问题?”
“没有了。”
“签了。”
没有笔。沈宁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方才在偏殿修剪过的圆润弧度,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方姑姑替她染的,说是皇后该有的体面。
她将食指抵在齿间,咬了下去。
疼。血珠涌出来的那一刻,她想起幼年在庄子上,有一回劈柴伤了手,柳氏捧着她的手哭了大半夜,仿佛伤的不是女儿的手,是她自己的心。
沈宁将带血的手指按在绢帛上,按在“沈宁”二字应当落款的位置。
血渗进缂丝的纹理里,洇开一小朵暗红。
帐子里伸出一只手,将绢帛抽了回去。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袖口露出明黄色衬里。沈宁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目光。
“退下。”
沈宁又磕了个头,撑着地面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发僵,她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臣妾告退。”
她倒退着走了三步,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殿门。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金砖的中缝上。赵嬷嬷教过的——在御前,步子要稳,背脊要直,不能让人看出你慌,也不能让人看出你不慌。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夜风扑面,沈宁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风又干又冷,灌进肺腑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方姑姑提着一盏羊角灯,领着两个小太监候在阶下。看见她出来,方姑姑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只躬身道:“娘娘,轿子备好了。”
沈宁点了点头。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坤宁宫去。沈宁坐在里面,把绢帛从袖中取出来,借着轿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第三条:一年后,放你出宫,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她把绢帛折好,重新塞进袖中。
——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曲氏说,你娘亲在别院养病。
皇帝说,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能信的人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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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的灯还亮着。
方姑姑伺候她更衣,看见她指尖的伤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从妆奁底层翻出一盒白玉膏,用小指甲挑了一点,轻轻抹在伤口上。
“这是太医院配的,止疼生肌。”方姑姑的声音很轻,“奴婢伺候过先前的皇后娘娘,娘娘那里也有这个。”
沈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先前的皇后。那位“病死”的皇后。
“方姑姑伺候过先皇后?”
方姑姑的手没有停,将白玉膏均匀地涂开,又用一小块素绢替她裹了。“奴婢在坤宁宫当差十二年,伺候过两位皇后。”
两位。一位病死,一位自尽。
沈宁没有再问。方姑姑也没有再说。
帐子放下来,灯一盏一盏熄灭。沈宁躺在黑暗中,把绢帛从枕下摸出来,贴在胸口。心跳透过薄薄的绢帛传到指尖,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