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是被太监从偏殿“请”出来的。
不是走,是抬。
一顶小轿,四面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她坐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轿身一晃一晃的,带着她往某个方向去。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
方姑姑只说了一句“皇上召见”,便什么都不肯再说了。沈宁没有追问。问了也白问。在宫里,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知道的不能知道。
轿子停了。
太监掀开帘子,沈宁低头出来,看见面前是一座宫殿。
不是坤宁宫,也不是乾明殿。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写着“紫宸宫”三个字,笔画遒劲,像刀刻出来的。
沈宁的心往下沉了沉。
紫宸宫。皇帝的寝殿。
她听说过的。
侍寝的妃子,都是从这里抬进去,再抬出来。有些是活着抬出来的,有些不是。
门口的太监躬着身,替她推开门。殿内很暗,只点着几盏灯,光线昏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纱。
沈宁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陈设,很大,很空,正中间摆着一张龙床,帐子放下来,看不清里面。
“娘娘,请。”太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宁迈步走进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手指缩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慌。慌了就完了。
龙床的帐子里没有动静。
沈宁站在那里,等着。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开始怀疑里面是不是根本没有人。可门口有太监守着,殿外有侍卫站着,他们不会无缘无故把她关在这里。
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又走了两步。
帐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动了。
沈宁的脚步立刻钉在原地,呼吸都放轻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沈宁盯着那道帐子,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想起那些传闻侍寝的妃子,没一个活过三晚。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死在床上,还是死在这间殿里的某个角落。
她只知道,她现在就站在这里,而那个传说中嗜杀的人,就在那道帐子后面。
“站着不累?”
声音从帐子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赵嬷嬷教过她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走路,可没教过她怎么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杀了她的人。
帐子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帘缝里伸出来,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手里捏着一份绢帛。那只手停在半空,像是在等她来接。
沈宁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接着。”声音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沈宁走过去,接过绢帛。手指碰到那只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不是冰冷的凉,是玉石一样的凉,温润的,却让人不敢靠近。
那只手缩回去了。帐子重新合上。
沈宁退后两步,低头看手里的绢帛。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第一条:在外人面前,你我是恩爱帝后。
第二条:私下里,你不得干涉朕的朝政,朕也不会碰你。
第三条:一年后,朕寻个由头废后,放你出宫,允你带母亲远走高飞。
沈宁盯着最后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放你出宫。带母亲远走高飞。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看完了?”帐子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宁抬起头,看着那道帐子。帐子后面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坐着,姿态很随意,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看完了。”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如何?”
沈宁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皇后不是随便封的,废后也不是随便说的。他大可以把她扔在后宫不管,让她自生自灭。可他偏要费这个周章,偏要写这份合约。
除非——他需要她。
“臣妾想知道一件事。”沈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