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双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在发抖。
太监们鱼贯而入,端上酒菜。菜肴精致,酒香扑鼻,可没有人动筷子。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传闻中嗜杀、残暴、侍寝妃子活不过三晚的皇帝。
沈宁盯着面前的酒杯,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外响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跪下去。
沈宁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从她身边走过。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飘过来,很淡,很好闻。
沈宁不敢抬头,只盯着地砖上的纹路,数着上面有几道划痕。
“都起来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凶,也不冷。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可沈宁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冷汗。
她跟着众人站起来,低着头,退到一旁。
余光里,她看见上首坐着一个男人。穿着玄色龙袍,面容看不清,只觉得很高,很瘦,周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皇帝的声音很平静,“都坐吧。”
众人谢了恩,各自坐下。
沈宁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盯着面前的酒杯。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只听着周围的声音——杯盏碰撞的声音,低低的说话声,偶尔的笑声。
有人给皇帝敬酒,皇帝喝了。有人说了什么,皇帝笑了。笑声很轻,很淡,听不出喜怒。
沈宁始终没有抬头。
宴席过半,有人忽然说:“听说沈家的小姐也来了,不知是哪一位?”
沈宁的手指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过来。
她站起来,低着头,福了福身:“臣女沈宁,见过皇上。”
殿里安静了一瞬。
“抬起头来。”
是皇帝的声音。
沈宁慢慢抬起头。
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
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沈宁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
“坐吧。”皇帝说。
沈宁坐下来,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没有再抬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她身上。
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拽着她。
宴席什么时候散的,沈宁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跟着众人跪安,跟着众人退出来,跟着小福子走回偏殿。
一路上,她的腿都是软的。
回到偏殿,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
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那些传闻。
登基三年,换了三个皇后。第一个病死,第二个自尽,第三个被废。
侍寝的妃子,没一个活过三晚。
沈宁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
她不怕死。可她怕死了之后,娘亲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得活着。
不管用什么方式,她都得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沈家小姐,歇下了吗?”
是小福子的声音。
沈宁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打开门。
小福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瓷碗。
“皇上让奴才给沈家小姐送碗安神汤。”小福子笑了笑,“说小姐今晚受惊了,喝了这个,好睡觉。”
沈宁看着那碗汤,手指微微发抖。
安神汤。
还是别的什么?
小福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压低声音:“沈家小姐放心,这是皇上特意让太医院配的。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都喝过。”
沈宁接过托盘:“多谢公公。”
小福子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沈宁关上门,端着托盘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飘着淡淡的药香。
皇后喝过。贵妃喝过。
然后呢?她们现在在哪里?
沈宁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有动那碗汤。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碗汤,一直到它凉透。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晃晃的方框。
沈宁看着那个方框,忽然想起柳氏说过的话。
“宁儿,你知道宫里的月亮为什么那么大吗?”
“为什么?”
“因为离天近。”
沈宁那时候不懂。现在她懂了。
离天近的地方,离人也近。
可她不想离天近。她只想离娘亲近。
可她知道,这个愿望,可能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
沈宁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碗汤还在桌上,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