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北,万星总部盘踞在商业区的中央,大楼下尽是行色匆匆的都市打工人,他们手上的咖啡杯在炙烤下流着汗,染湿了手心。
黎裕回到汉北后睡了四个小时,醒来后依然记不起晚上的梦。
在阳光玻璃房里,总部主管在例会上汇报工作,从上月讲到这月,还要讲到下月,黎裕盖上笔帽,正在汇报的财务总监自动跳到汇总部分。
“本月的报表还未除去南怀、汉北地产两家公司,与庆云的股权交接进行顺利,我们这边提出的折价他们同意了,但要降低10%,目前还在争取中,合同已经交给您的助理,具体条款法务部给出了评估建议,风险很小,唯一的风险是——高层换届,但这个已经由折价体现出来了,请黎总过目。”
庆云集团握在云都许家手里,许崇森接手的就是这一部分事务。
黎裕没有发话,他不需要现在做决定,他敲敲桌子,下首的人对着他看不出喜怒的脸继续汇报。
黎裕反扣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人声再次中断,黎裕道:“继续。”
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每句话都说得无比正确,黎裕的每一个动作都能让会议节奏变换,他却想揉眉心。
能让他手机震动的人只有一个。
桌面突然开始有了磕碰的声音,震感来源依然是黎裕的手机。
黎裕握住手机,沉声道:“五分钟后继续。”
他推开玻璃门,大步向外走去,主管们面面相觑。
黎裕的助理不吃压力,在记录桌上抬头,直言道:“黎总有更紧急的事处理,各位注意压缩一下不重要事项的汇报时间,五分钟后黎总就回来。”
会议室响起一阵阵翻纸页的声音,黎裕不是个坏脾气的人,但他太过公事公办,纯粹的工作力度足够所有人闭嘴。
徐知境不是不知道早上九点是最可能开会的时间,但她的电话还是打来了。
“黎言是谁?他......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女朋友?”
徐知境的声音算不上平稳,在说头两个字时,重音明显到能听出她的颤抖。
她在哭吗?
“黎言不值得入你的眼,我不会让他开口。”黎裕几乎一瞬就给出了回答,“不要担心。”
他的声音那么有力,好像现在就贴在徐知境耳边一样。
但他依然没回答她的所有问题。
“我问的是——”徐知境也凑近话筒,一字一句说道,想让他听得再明白一点,“黎、言、是、谁?”
黎裕沉默了一会,徐知境仔细地听着那边的动静,他的不语快要顶破她的耐心,她猛地站起身。
“黎言是万星地产业务的总管,最近.......总部在切割他的业务。”
“还有一个问题没回答。”徐知境在单人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刚上好的妆在脸上越来越干。
黎裕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机械指针已经走了两圈,他还有三分钟。
“可以见面说吗?”他顿了顿,远处的天光让他睁不开眼,只能低头,“我绝不影响你,知境。”
“你怎么可能不影响我?”徐知境抓住了他的漏洞,她又想起了两人重逢时的场景,她当时就应该在停车场把他的脚趾踩断,让他再也不敢出现。
她不欲多言,折磨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受,黎裕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挂断。
手机里的挂断声打碎了他最后一丝冷静,他的手表准时准点地走动,直到最后半分钟,他回到了会议室。
徐知境独自待了一会,临上工前对着镜子确认妆容,除了眉毛稍油,没有别的瑕疵了。
“最后三场戏了!等你杀青,我让导演给你发个大红包。”
监视器前的李水檬蹦蹦跳跳,徐知境拉住她,生怕她摔了。
两人再一次演对手戏,磨合得更加默契,李水檬一抬眼,徐知境就知道她该在哪个气口说词。
《孤燕》剧本里,徐知境饰演的赵澄礼自刎而亡,以身入局轰动朝野,死得高调又悲壮。
李水檬饰演的赵清名强忍悲痛,用自己妹妹的死扳倒了最后的政敌。
赵清名成了上京城里的孤燕,除了需要她扶持的幼帝,她再无亲人在世。
徐知境嘴里含了血包,化妆师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要是不能一次性演好,被色素染红的妆容就需要修补。
“C组第三十集第六场,一条,action!”
赵澄礼抽出放在兰锜上的长剑,她拖着剑,缓步走向兵器库外的天井,月光流动,银白铸剑上的纹路如水波一般清明,缥缈的月影浮在石砖上。
她仰望圆月,孤身一人,“我这一生从没聪明过。十三岁前,只管练功,我以为我能当北夏的第一个女将军,不曾想......父兄从未想过让我出上京。皇姐用我,我才得以上战场,每一仗都打得比那群男人还好。无憾了,再笨我也当过将军了。若我赵澄礼今日之死能换来皇姐明日之安,护我北夏赵氏屹立不倒,死也足矣!”
赵澄礼脸色猛地一变,眼中尽是决绝之意,长剑一抹,鲜血流出。
她的身躯扶着剑倒下,嘴还死死闭着,直到齿间的细血缓缓溢出,赵澄礼突然想到了皇姐的名字。
“原来是,清我赵氏之名......”她喃喃自语,低声一笑,随着长剑坠地,再也不起。
白唇上的血是她最后的妆扮,她不想瞪着眼死去,用尽最后的力气,终于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