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是第三天来的。
苏清颜当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左手臂搁在靠垫上,林微然坐在她旁边,帮她换药。碘伏棉签在伤口边缘擦过,苏清颜咬着嘴唇没出声,林微然低着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东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门铃响了。
林微然没动,继续缠纱布。苏清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门铃又响了一声。
“我去开?”苏清颜说。
“你坐着。”林微然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用胶带固定,站起来去开门。苏清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新换的绷带,蝴蝶结比昨天系得还好,两边耳朵一样大,中间的结打得端端正正。
门口传来赵姐的声音。“微然,我来看看你们.......”赵姐的声音忽然停了。
苏清颜转头看向门口。赵姐站在玄关,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袋东西。她的目光越过林微然的肩膀,落在苏清颜身上,然后往下移,落在苏清颜左手臂上那条崭新的、系着蝴蝶结的绷带上。然后她的目光又往上移,落在苏清颜脸上,又移回林微然脸上。
“你们刚才在干什么?”赵姐问。
“换药。”林微然说。
“你给她换?”
“嗯。”
赵姐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那种“我看到了什么但我不说”的变化。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睛眯了一点,下巴微微收了一点。苏清颜觉得这个表情她见过——以前在片场,那些磕CP的群演看到林微然和她同框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赵姐换了鞋,走进客厅,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把那袋东西也放下。苏清颜看了一眼那袋东西,透过袋子能看到里面是牛奶和补品,还有一盒看起来就很贵的巧克力。
“赵姐,你太客气了。我就是手臂划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手臂划了一下?”赵姐看着她手臂上那圈绷带,又看了看茶几上散落的碘伏棉签和纱布卷,“你这缠得跟木乃伊似的,叫划了一下?”
林微然把茶几上的东西收进塑料袋里,系好口,放到一边。赵姐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苏清颜对面,把果篮往苏清颜那边推了推。“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苏清颜用右手把果篮拉过来,里面是苹果、橙子、还有几个猕猴桃。她拿了一个橙子,在手里掂了掂,放在一边,没剥——左手动不了,右手剥橙子太费劲。
赵姐看着她,又看了看林微然。
“你俩这几天,天天在家?”赵姐问。
“嗯。”林微然在她旁边坐下,“她伤的是左手,不方便,我照顾她。”
赵姐点了点头。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林微然和苏清颜之间来回转了两趟,像一台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苏清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绷带,又抬头看了看赵姐。
“赵姐,你最近那个桃花怎么样了?”
赵姐的扫描仪停了一下。“什么桃花?”
“上次我给你看手相说的那个。戴眼镜,个子比你高半个头,说话声音好听。你们最近怎么样?”
赵姐的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我看到了什么”的变化,是那种“你怎么知道”的变化。她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住不承认。
“还行。”赵姐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苏清颜看着她,笑了。“赵姐,你耳朵红了。”
赵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少胡说,我没红。”
林微然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表情很平淡,但苏清颜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也想知道但我不问”的微妙。
赵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片场的事。她说郑导演那边一切正常,先拍配角的戏份,等林微然回去再补主角的。《十二时辰》那边也问了一次苏清颜什么时候能去,她说“苏老师手臂受伤了,得养一周”,那边说“不着急不着急,苏老师养好了再来”。
“你现在名声不小了。”赵姐看着苏清颜,“好几个剧组都在打听你,想请你去看风水。我都帮你推了,等你伤好了再说。”
“谢谢赵姐。”
“别谢我,谢微然。是她让我帮你推的,说你伤没好之前不许接活。”赵姐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林微然。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我养了这么多年的艺人终于会关心人了”的欣慰,也有“但你关心的是个女人”的复杂,还有“算了不管了”的放弃。
苏清颜用右手拿起那个橙子,试图用指甲抠开皮。抠了两下,没抠动。林微然伸手把橙子拿过去,用小刀在橙子顶部划了一个十字,顺着切口把皮剥开,橙子肉完整地露出来,一瓣一瓣的,像一朵花。
她把剥好的橙子递回苏清颜手里。
苏清颜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汁水很足,甜的。
赵姐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她的表情已经从那台扫描仪变成了一台正在处理大量数据的计算机——她看到了什么,她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但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说出来。
“微然,你过来一下。”赵姐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
林微然看了苏清颜一眼,苏清颜说“去吧”,林微然站起来,跟着赵姐走进了厨房。厨房的门没关,苏清颜坐在客厅里,能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她不是故意要听,但她四百年前练过耳功,听力确实比一般人好。她控制了一下,没去听,专心吃橙子。橙子很甜,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
厨房里,赵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清颜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你是不是喜欢她?”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的安静,安静到苏清颜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
然后林微然说话了。声音也很低,低到苏清颜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过去才能听到。但林微然只说了两个字,或者三个字,或者什么都没说——苏清颜没听清。她只听到了赵姐接下来的那句话。
“我不管了,你自己把握。”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赵姐的声音,这次比刚才大了一些,语气也变了,从“我在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变成了“我在跟你说一个不严肃的事”。
“你俩要是成了,记得给我封红包。我给你们当经纪人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