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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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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轻点画像:“三日前,她丈夫突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说李三娘是云中阙叛徒之女,身负血仇,接近他只是为了利用其商路传递情报。信中还附了‘证据’:她父亲当年画押的认罪书拓本,以及几封伪造的、她与‘云中阙内应’往来的密信。”

玄乙将画像推到温郁面前:“她丈夫昨日将她休弃,两个孩子被夺走。今早,李三娘在城外投河自尽,尸首还未捞到。”

囚室里死寂。海风从窗缝灌入,吹动画像边缘,窸窣作响。

温郁看着那幅小像,看了很久。但他最终只是极轻地问:“你就是来带我看这些的?”

玄乙将厚厚一摞卷宗轻轻推到石案中央:“这里记录的,只是青州一地的七百七十三人。”玄乙看着温郁,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却照不进深处,“你走过的地方,救过的人,远不止这些。江湖上受过你恩惠、记得你名字的人,又有多少?”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那些卷宗上,声音压低,却带着某种尖锐的质询:“温郁,你救了这么多人,给了他们生路、活路。那你告诉我——”

“当你现在坐在这里,背上鞭伤未愈,心口嵌着我的牵机晶魄,颈上套着我的缠骨环。”

玄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的大道剑心……它现在,能帮你脱身吗?能让你……不痛吗?”他走近俯下身,双手撑在温郁坐着的椅背上,将他圈在方寸之间。“我要让你看清楚,你不能救所有人,温郁。”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你救下的这些人,他们伪善、他们的愚昧、他们的脆弱——这一切构成的东西,就是你舍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温郁没有躲,只是抬眼与他对视:“你想说什么?。”

“证明你的道错了。”玄乙一字一顿,“人性本恶。给一点恩惠,他们会感激;给太多,他们会猜忌;一旦触及自身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施恩者推下深渊。你救的‘人’,从来不是你想的那样清白无辜、值得拯救。”

他伸手,捏住温郁的下颌,强迫他看向自己。“这才是真实的人间。你的大道,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梦。”

温郁微微侧头,脱离了他的钳制:“水有清浊,人有善恶,时过境迁,谁都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这并不应该成为他们‘不可救’的理由。”

玄乙冷冷地看了他片刻,松开手,直起身,从木匣中取出第三份卷宗。这份更厚,里面夹着数十页口供笔录、证物拓片、甚至几缕用油纸包着的、沾染血污的头发。

“这个更有意思。”玄乙翻开卷宗,“赵四,当年你在承渊境外围救下的采药人。你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回乡,他却用这笔钱做本钱,干起了拐卖妇孺的勾当。数月间,经他手贩卖的人口,有据可查的就有四十七人。”

他将一页口供笔录摊开,上面有鲜红的手印:“三日前,暗屿的人将他绑了,审了三天。他供出了所有下线和买家,包括三个地方官、五个江湖帮派头目。现在,这些口供已经分别送到了那些买家的仇家、以及朝廷巡按御史的手里。”

玄乙看向温郁,眼神幽深:“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被贩卖的人会不会得救?那些买家会不会被清算?赵四会不会被愤怒的苦主撕成碎片?”

他凑到温郁耳边,不着痕迹地用唇贴了贴他的发丝:“而这一切,都始于你当时那十两银子的‘善举’。”

温郁闭了闭眼。

玄乙却不肯放过他。他抓住温郁的手,强行按在那摞卷宗上,按在那些记录着人性之恶的纸页上。

“感觉到了吗,凌逍道长,温公子?这就是你一直守护的东西。肮脏的、丑陋的、恩将仇报的人。”

温郁的手指在卷宗上摸了摸,任由玄乙压着,感受那些冰冷的文字将他的指尖变凉。可他的声音依旧清润:“所以,你要做什么?”

“清理。”玄乙松开手,后退一步,用刀尖点了点身后的卷宗架,“把这些你不该救的、救错了的、救了反而酿成更大祸患的——统统清理掉。就像修剪一棵树,砍掉病枝烂叶,它才能长得更好。”

温郁凝视着他,终于点破了玄乙的未尽之言“也包括你么?”

玄乙微笑起来“尤其是我。”他的声音冷冷:“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道’是多么可悲可笑。然后你就会明白,有些人,不值得救,也不该被救。”

温郁缓缓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纸页的触感,以及那些文字背后,无数个正在崩塌的命途。

“玄乙,你知道此举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玄乙挑眉。

“你总在凝视人心之恶,却从不信人心之善。”温郁站起身,与他对视。

“你看到张石头的邻居恩将仇报,却看不到当年分粥时,他曾主动让出位置给更虚弱的人。你看到我受了伤,却没想过是我先引君入瓠。”

他一步步走近玄乙,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玄武石上,发出有节律的声响,“明河暗影,泰丕相成。你只盯着影子,便看到整个世界都是黑的。”

温郁停在玄乙面前,两人呼吸可闻,“可我,并不在意他们是否是‘完美的人’,更重要的是‘人本身’。包括他们的善,也包括他们的恶,更包括他们从恶中挣扎出善的可能。”

玄乙瞳孔微缩。

温郁忽然抬手,指尖轻触玄乙心口,近乎悲悯的垂目道“玄乙,你想证明我不应当救你,证明我的道错了,但是……大道三千,有输赢,无对错。无论结果如何,有没有意义。当时、当地,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囚室里陷入死寂。窗外海涛声隐隐传来,应和着玄乙的心跳。

他盯了温郁片刻,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拽着温郁走到窗边。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远处暗屿码头灯火明灭,隐约可见人影攒动:“我不需要明白。我只需要你活着。至于那些‘人本身’……我会继续清理。”他的力度一分分收紧,直到感受到了温郁骨骼的每一处曲折起伏“一个一个来。你就在这里看着,看你当年的道,溃烂成了什么样子。”

温郁没有抽出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以彼时之道问今日之我,为时晚矣。”

玄乙站在原地,手微微颤抖。良久,他冷笑了一声,咬着牙道“好一个为时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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