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玄乙没有带卷宗,而是带来一个人。
一个五十余岁、鬓发斑白的樵夫,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脚有常年劳作的厚茧,眼神浑浊畏缩。
他被两名影卫押进囚室,看见温郁时,难以置信地打量了他半晌,忽然眼里迸发出如获至宝的光,浑身剧烈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凌、凌逍道长……救、救我……”
温郁正在案前抄写《道德经》,闻声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抬眼,目光掠过樵夫的脸,沉默片刻,道:“赵伯?”
樵夫哭得更凶,连连磕头:“是我!是我!道长还记得我……求道长开恩,让他们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玄乙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泡茶。
他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向温郁的方向:“叙叙旧。这位赵有田,是十五年前你在歃血盟救下的山民。当时他被歃血盟擒去当仆从,断了两根肋骨。你走时不仅给他接骨,还赠了五两银子让他买药调养。”
温郁放下笔,看向赵有田:“你的伤可好了?”
“好了好了!早好了!”赵有田抹着眼泪,“多亏先生救命之恩,我回去后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如今也该享天伦之乐……可是、可是这些人……”
他惊恐地瞥向肃立门边的影人们,“他们突然抓我来,说我、说我犯了事……”
“确实犯了事。”玄乙转着指尖薄而利的袖中刀,语气平淡。
“赵有田,景明二十四年腊月,青州大饥。你领了官府赈灾的米粮后,转头以三倍价钱卖给黑市粮商。那批粮最终流入当地帮派,他们囤积居奇,导致城西贫民窟饿死四十七人。”
赵有田脸色煞白,急急辩解:“我、我没有!那是谣言!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玄乙抬了抬手。一名影人上前,将一叠发黄的票据、几份按着手印的证词、甚至一块刻着“赵记”的木牌摊在赵有田面前。
证据确凿,时间、地点、经手人、交易细节,纤毫毕现。
赵有田瘫软在地,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话。
玄乙看向温郁:“你看,你救了他一命,给了他新生。然后他用这新生,害死了四十七条命。”
他顿了顿,“那四十七人里,有八个是孩童,最小的才两岁。”
囚室里低低回荡着赵有田压抑的抽泣声。
温郁静静看着地上那些证据良久,方缓缓开了口:“你要问道?”
“问。”玄乙放下茶杯,“你当年救他是善,他却用这善去作恶。那么——”他倾身,目光如钩,“你还觉得你该救他吗?若时光倒流,你还会伸手吗?”
温郁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赵有田面前,蹲下,平视这个颤抖的老人。赵有田不敢看他,只一个劲儿磕头:“我错了……道长,我错了……我是被逼的……那年我娘病重,需要钱买药……”
“药买了吗?”温郁问。
赵有田僵住。
“买了。”玄乙代答,“但他娘三个月后还是病死了。那笔卖粮钱,一半买了药,另一半——”他轻笑,“他在赌坊输光了。”
温郁点了点头,眼底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下似有暗流翻涌。他伸手,扶起赵有田:“好。”
赵有田愣住。
玄乙挑眉:“道长……这是要原谅他?”
“因果已了”温郁松开手,走回案前,“我救他,并非他作恶之因。我的善行不因他后来的恶而变成恶,正如他的恶不因我曾施善而抵消。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他看向玄乙:“你的道,问清了吗?”
玄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拍手大笑。笑声在室内里回荡,森冷刺骨。
“好!好一个‘因果已了’!好一个‘上德不德’!”他起身,走到赵有田面前,拍了拍老人的肩,“听见了吗?道长不怪你。你可以安心回家了。”
赵有田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往外跑。就在他即将踏出囚室门的瞬间,玄乙忽然开口:“对了,有件事忘了说。”
赵有田僵在门口。
“你儿子赵大柱,三日前在码头与人争执,失手杀了人。”玄乙漫不经心道,“苦主是当地帮派一个小头目,现在正满世界找你儿子偿命。我的人已经‘请’他到安全的地方了。毕竟,你是我家道长救过的人嘛。”
赵有田猛地转身,脸色惨白如纸:“你、你们……”
“放心,他暂时死不了。”玄乙微笑,“但能不能活,取决于你。”他走回案边,刀尖点在“上德不德”四个字,缓缓将纸划成两半。
“赵有田,我可以给你两个选择。”玄乙指尖夹着那两张纸将其错开,“一,你现在走出去,继续过你的日子。但你儿子会在三日后‘意外’落水身亡。二——”
他用手中的纸点了桌上的茶:“去将这盏茶泼在他身上,骂他。骂得越难听,你儿子活得越久。”
他轻轻松手,两张纸飘然落地,发出了极轻的窸窣声。
温郁没有动,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纸。纸页边缘光滑平整,玄乙手里的,是把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