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手中的鞭子,“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盯着温郁背上新旧交错、血肉模糊的伤痕,又看向温郁那双异常清醒、却带着一丝欣然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血顺着温郁的后背蜿蜒而下。他看着玄乙,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你的鞭子……落点会根据我心跳和肌肉收缩的节奏微调……每次加重力道前,你握鞭的拇指会无意识压一下柄端第三节……”
他咳出一口血沫,继续道:“心魔驱使你想制造最大痛苦……但你的身体记忆……还在试图‘控制’伤害程度……就在刚才……第三鞭后,你停顿了……两息半……”
玄乙瞳孔骤缩。
温郁极缓地扯了一下嘴角,那不像笑,更像某种无奈的叹息:
“你看……即使在这种时候……你还是……舍不得真的……毁了我。”
“所以,”他闭上眼,将头无力地靠在手臂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别再……跟你的心魔较劲了……它赢不了的……因为‘你’……从来就没想让我死。”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玄乙心口。
石室内死寂。
玄乙僵立原地,眼底翻涌的暗红如同退潮般散去,露出底下那片琥珀般荒芜破碎的茫然和痛苦。他上前两步,抖着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嵌在温郁血肉中鲜红刺目的牵机,像被烫到般蜷起手指。
视线一点点移下去,他看着温郁脊背上那些由自己亲手烙下的、还在渗血的鞭痕,忽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声音嘶哑而飘忽,掺着濒临断裂的颤抖“你故意的对不对……从我把牵机晶魄髓按进你心口的那一刻……不,更早,从你随我回暗屿,从你踏进寂夜阁……你就算好了,是不是?”
他抬手,指向温郁心口那点刺目的血红:“你算到我的心魔会失控,算到我会用最糟的方式困住你,甚至算到……我会用上牵机。”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温郁,你连我怎么发疯……都算进去了。”
温郁望着玄乙,没有否认,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近乎温柔的纵容。
“也并非全然如此,”他声音低缓,垂下眼睫,感受着随自己血脉跳动的牵机晶魄:“人心难算,但我知道它会找谁。”
他的目光如静潭映火,照临玄乙:“与其让它毁人毁己,不如让它认准我。”他神色安然道:“毕竟此刻……我还制得住它。”
玄乙像被这句话刺穿了,浑身一震。所有的暴戾、痛苦、猜疑,在这一刻坍缩成一种更深、更无力的绝望。他忽然意识到,温郁面对囚禁的顺从、沉默的承受、甚至此刻鲜血淋漓的共感,都不是迫不得已,而是居高临下的垂怜。
温郁早已洞悉他所有惶惧。于是以身入笼,将玄乙的疯魔死死圈在两人之间。不伤及无辜,亦不让他被自身彻底吞噬。这般决绝的“接纳”,反而让玄乙感到更深的无力与恐惧。
他咬着牙,抖着声音道“我不要你救……你不应该来。”他踉跄上前,颤抖的手指笨拙地去解那浸透血的牛皮索。
指尖几次打滑,甚至扯到伤口,温郁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任由他动作,而后静静开口:“有空时,带我看看你的暗屿吧。”
玄乙握紧了犹沾温血的绳索,闭了闭眼,把脸深深埋进温郁的肩窝。他肩膀剧烈颤动,没有声音,滚烫的液体无声洇入温郁破碎的衣料与绽开的皮肉。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要看暗屿?”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惨淡又萧索,“好。我带你去看。让你看清楚……你非要渡的这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样的地方爬出来的。”
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温郁按进自己骨血里,字字却像从齿缝磨出:“也让你看看,你那些赫赫煌煌的‘大道’……究竟有多天真。”
晨光被厚重的海雾滤成惨淡的灰白色,勉强照亮暗屿蜿蜒的石阶与潮湿的巷道。
玄乙走在前面,黑衣肃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昨夜刑室的失控溃从未发生。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挂着浓重的青影。
温郁跟在他身边,清峭如薄刃覆雪。玄色里衣外罩靛青鲛绡,广袖垂落,行动间,隐约露出些手腕上的伤痕。
沿途遇到的暗屿部众,无论是巡逻的守卫、搬运物资的杂役,无不立刻停下手中事,垂首肃立,直到两人走远,才重新动作。
但那沉默的恭敬之下,是无数道隐晦打量的目光,落在温郁身上,带着审视、疑惑、戒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怜悯。
温郁恍若未觉。直到走进那座以整块黑岩垒砌、形如蹲伏巨兽的议事堂,厚重的铁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所有视线,他才停下脚步,抬眼打量这空旷冷硬、唯有几把黑铁椅和一张巨大海图石案的空间。
“你治下颇严。”他开口,声音在石室内有轻微回响。
玄乙没有回头,径直走到石案后,从嵌入墙壁的木架上取下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搁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声。
“暗屿如何治,不劳云中阙的人费心。”他声音冷淡,打开木匣,取出一份略显陈旧但保存完好的卷宗,铺开。
“张石头,青州人,永熙三十九年在歃血盟之乱中被你所救。”玄乙声音平静,像在念诵账目,“三年前娶妻王氏,育有一子一女,在城南开豆腐坊。”
温郁垂下眼,笼着袖子坐在他对面的位子上。
“三日前,坊间突然流传张石头幼时曾患‘尸鬼病’的谣言——那是阴阳冢档案库里记载的,他七岁时一场高烧留下的癔症记录。”
玄乙翻开第二页,“昨日,邻里联名请愿,要求张家搬离。他不愿背井离乡,于是被愤怒的街坊打断了腿,豆腐坊被砸毁。其妻王氏携子女连夜逃往乡下娘家,途中遭山匪劫掠,女儿被掳走。”
他顿了顿,看向温郁:“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那些联名的邻里里,有三户曾在你在青州救过的那些被歃血盟抓到的村民。”
温郁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卷宗上,静默无言。
玄乙取出第二份:“李三娘,原云中阙外门仆役之女,因父因窃取云中阙机密而被处死。你当年以‘稚子无罪’为由,力排众议将她送出山门,安置在寒州绣庄。”
他翻开卷宗内夹着的一幅小像,是个眉眼温婉的妇人,“她之后嫁了个小商人,生了两个孩子。生活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