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郁从不知道,寂夜阁下竟然还有一间刑房。那地方常年不见日光,空气里沉淀着铁锈与陈旧血渍混合的滞重气味。
墙壁嵌着玄铁环,地面有疏水沟槽,角落里堆着各异的器具,式样古朴,却保养得寒光慑人。
玄乙将温郁带进来时,眼中闪着要在无暇雪地踏上第一个足印的渴望与兴奋。他松开扣着温郁腕脉的手,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铁木门。
“太玄经传承的是“律”,而斩渊一脉,则是‘罚’。”玄乙的声音在石室里带着轻微的回响“破律之罚,名曰刑心。今日让你看明白,你用自己来‘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墙边,取下一条浸过桐油、保养得乌黑发亮的牛筋索。那绳索拇指粗细,两端有铁扣。他走回温郁面前,动作利落地反扣住温郁的双手,将其绑了起来,在背后扣死,留下约五尺长的余端握在自己手中。
温郁垂眼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忽然有点想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他。
玄乙拽着绳索,将温郁拖到石室中央,顺手抓起一个挂在刑架上的皮质酒囊,半泼半洒地倒进了旁边的粗瓷碗中。浓烈如刀锋的烈酒气味猛地劈开沉闷。
“斩渊共感,需饮‘血醴’。”玄乙声音低哑,从袖中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银刀,刃口在昏暗里泛着淬过药的幽蓝。刀尖极快地在左手腕内侧一划,鲜血涌出。
他将手腕悬在碗口,任由血线滴入酒中。深红的血珠在残酒里化开,丝丝缕缕,如同活物
“今日,你也尝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却未咽下,而是捏住温郁下颌,将血酒强硬地渡入对方口中。
浓烈的酒气灼烧喉咙,血腥味在舌根蔓延开,一股热流直冲胃腹,泛起令人作呕的冰冷腥气。
玄乙看着温郁咽下了那口酒,方才道“斩渊者的心魔,不是凭空生出的怪物。”他走到一侧墙壁,按下机括。墙壁滑开,露出一排嵌入墙内的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件器物:长短不一的针、不同弧度的钩、带细齿的刮板、中空的管、带凹槽的烙铁……每一样都光洁如新,却透着经年累月才能养出的暗沉光泽。
“它是看了太多,做了太多,最后那些惨叫、血肉、和施加痛苦时自己心里必须保持的‘冷静’,混在一起,沤烂了,长出来的东西。”
他看向温郁:“你以为我心魔发作时,是想杀人?不是。是想把这些……”他手指划过那排器物,“……用在所有让我觉得‘不安’的东西上。包括你。”
玄乙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血丝沾在他唇角,被他用拇指抹去。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米粒大小、不规则多面体的血红色晶体,在昏暗光线下,内部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缓慢转动。
他将其置于自己仍在渗血的腕间伤口处,晶体接触鲜血,表面闪过一道幽光,竟似将些许血色吸了进去,红得更妖异了些。
“牵机晶魄,是斩渊者以自身精血与戾气常年盘养之物。”玄乙将染血的晶体捏在指尖,看向温郁心口,“可存气息,可定方位,亦可……搭建共感之‘桥’。”
他出手如电,左手并指疾点温郁胸前“膻中”、“玉堂”、“紫宫”三穴,指尖灌注的斩渊内力炽烈滚烫,瞬间锁住那片区域经脉流转。温郁身体一僵,胸口肌肉麻痹,感知却被异常放大。
就是此刻。
玄乙右手拇指与食指拈着那枚牵机晶魄,将其精准地按在温郁影印之上。同时,左手中指屈起,以指关节重重叩击晶体背面。
“嗒”一声轻响。
晶体边缘刺破皮肤,嵌入血肉。随即,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刺痛,混合着冰寒与灼烧两种截然相反的触感,从那一点猛地爆发,如同活物般顺着被玄乙锁住的经脉节点,疯狂钻向温郁心脉深处!
“唔!”温郁身体剧震,仰起头喘息了一声。那痛楚不仅在于皮肉被异物嵌入,更在于晶体正释放出一种与玄乙同源的、暴戾而混乱的内力波动,蛮横地干扰、甚至试图干扰他自身太玄经内力的运转频率。
玄乙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强行激活并引导牵机晶魄共鸣,对他亦是巨大消耗。他眼中暗涌的红色骤然激荡,血液沸腾般的翻滚起来。
但他仍咬牙维持着内力输出,通过晶体与指尖,将自己的气息、心跳、乃至经脉中戾气奔流的节奏,一点点“刻印”进温郁的身体感知。
当牵机晶魄的共鸣趋于稳定,玄乙撤回点在穴位上的手指。
温郁胸口麻痹稍解,但更清晰的痛感汹涌而来。
除了自身被外物嵌入的锐痛、经脉被扰乱的滞涩酸疼以及血酒引发的胸口闷痛,更能隐约“感觉”到另一股来源不同的痛苦。
那是玄乙的。
左肩旧伤像被湿冷的铁锈反复摩擦;心口戾气淤积仿佛有巨石压迫;识海中无数杂乱嘶吼与破碎画面针扎般的直刺他的神经。
这些感觉并不完整,像隔着厚重帷幕窥见模糊光影,却又真实不虚,与自身的痛苦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玄乙后退一步,喘息着,眼神却更加冰冷。他随手拿起石台边一支鞭子,拍了拍手心。
“现在,你我之间,有‘桥’了。”玄乙的声音因消耗而沙哑,“斩渊心魔发作时,便是五感颠倒,痛觉错乱,分不清伤在何处,痛从何来。今日,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他将剩下的酒淋在鞭子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温郁,动了一下喉结。
“肩胛骨与肋骨之间的位置,”玄乙平静道,“痛感直接,不易重伤脏器。适用于初次施刑或需长时间刑讯的开端。”
鞭风尖啸,抽在温郁左肩胛偏下。声音沉闷,像厚重的湿布拍在石上。中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肤先是泛白,随即迅速浮起一道红肿的棱子,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
几乎在同一刹那,温郁右肩胛骨旧伤处,传来一阵被锐物猛刺的幻痛!那痛感如此逼真,仿佛真的有刀尖扎了进去。
温郁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痛感尖锐,但更难受的是烈酒随着抽击渗入皮肉,带来火烧般的持续灼辣。
玄乙仰起头,微微吸了口气:他的肩胛上,也同步浮现一道细微的血痕——那是共感作用下,温郁伤口的部分痛觉,以扭曲的形式反馈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