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和星野在外殿临时划出来的药堂里吵得不可开交,对着星野的猜测,凌衡多次欲言又止,只攥着那几张星野拟出来的药方连连叹气。玄乙没耐性跟他们耗下去,呆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又回了禁室。
入夜的海雾潜入禁室里的药池,将本就热气腾腾的池水罩得更加朦胧。可玄乙一踏进来,就被一缕银光晃了眼。氤氲的白雾掩不住温郁脊背上那枚太玄经银色卦象纹的异常。
它不再如往日般稳定地泛着微光,而是在皮下游走、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更甚者,以那卦象为中心,蛛网般的暗红色色细纹正向四周蔓延,那是皮下细微血管在反复充血破裂后留下的痕迹。
玄乙紧走几步,在药浴池边俯下身按上了那枚卦象纹。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别碰那里。”温郁的声音从水汽中传来,依旧平稳,却比平沉了些。
玄乙的指尖停在半空,眯起了眼睛。他转而捞起温郁湿透的银发,拨到一侧,露出整片背脊。那些暗红细纹比他想象的更密集,尤其在几处旧伤周围。
“这是什么?”
“药力行开,气血冲脉的正常反应。”温郁答得很快,几乎像是准备好的说辞。
玄乙没接话。他松开温郁的头发,转身出了浴池。片刻后返回,手里多了一面以深海寒晶磨制的薄镜。这是暗屿特制的悬镜,灌注内力便可看到人体内的经络脏器。
玄乙将镜子悬在温郁背脊上方,镜面清晰地映出他背脊肌肤下三寸的血气流动。
那枚银色卦象纹并非单纯的印记,而是无数极细微的银色光流编织成的阵法,它们深深嵌入经脉网络,正与另一套暗红色的、扭曲如荆棘的经脉系统激烈撕扯。
每一次银色光流闪耀,暗红荆棘便随之收缩、反扑,在皮肉下激起肉眼看不见的、细密的爆裂。那些暗红细纹,正是这种内耗留下的伤痕。
玄乙的呼吸骤然变轻。他熟知操控痛楚、摧毁人体的法门,对人体的损伤机制再了解不过。眼前这景象,根本不是“气血冲脉”,而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内力体系在同一个身体里互相吞噬、彼此摧毁。
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隐脉……在被太玄经覆盖。”温郁沉默着,没有否认。
影印之术,本质是以自身内力为引,在他人经脉上烙下可操控的“通路”,既可用来疗伤续脉,也能成为刑讯控制的枷锁。而太玄经的内力至阴至柔,与玄乙的斩渊阳火内力天生相克。
玄乙猛地攥住他的肩,将人从池水拖起,按在池边光滑的黑石上。
悬镜依旧悬在头顶,清晰地映出温郁胸前:锁骨中间的影印纹正在上演同样的银红撕咬,甚至更激烈。银色卦象纹如潮水般试图淹没烙印,而烙印下的影印经脉如困兽般反扑,每一次冲撞都让那片皮肤下的经脉剧烈震颤。
“每一次动用太玄经,这种反噬就会加剧。”玄乙的声音压得很低,赤瞳里翻涌着风暴,“你推演阵法、与人交手、甚至只是用太玄经调息,都在加速影印被覆盖,也加速经脉自身的耗损。”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成日精心养护,温郁近来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体温也低得异常,甚至越来越嗜睡。
那不是旧伤未愈,而是每天都在源源不断的新伤!
温郁侧脸贴在冰冷的黑石上,水珠顺着银发和脊背不断滑落。他闭着眼,许久才道:“覆盖完成,影印自消。届时经脉虽受损,却可得纯粹太玄体。”
“那覆盖完成之前呢?”玄乙的手移到温郁颈间,指尖压着缠骨环,力道渐重,“按这个速度,不等影印消尽,你的经脉就会先一步被撕碎。届时太玄经无处依存,你功力尽废都算好的,更可能内力逆冲心脉——”
他忽然顿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
“……你在故意加速。”玄乙的眼神巨震,手指掐住温郁的下巴,逼他转头看向自己,“你知道破归墟阵需要冲和血……”他顿住了话音,冲和血需以极寒之地养成维系,离开忘情台后,温郁只能用太玄经维持他的纯阴之体,如此才能保证冲和血效用。他的心被狠狠攥了一把,自己同崇越、同云中阙那些人有什么区别?那些自以为是的“对他好”,总是将他逼向更岌岌可危的境地。
他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继续说下去:“所以你在强行催动太玄经覆盖影印,哪怕代价是经脉日损夜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想在入阵前,把自己炼成一味……最合用的‘药引’。”
温郁的睫毛颤动,水珠滚落,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但他睁开眼时,依旧是沉静的:“这是最好的方法。影印不除,太玄经无法精进。”
他甚至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唇角,“况且,有九转续脉散撑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一时半会儿……”玄乙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又冷又涩。他松开手,退后两步,赤瞳死死盯着温郁赤裸背脊上那些仍在明灭撕咬的银红纹路。
他想起来了更多温郁近来那些“不经意”的细节:每次被他碰到影印后不着痕迹的躲避;药浴时会趴在池边睡着——他现在甚至不能确定是睡着还是昏迷。
伤情日日累加,而他竟被“九转续脉丹能稳住伤势”的说辞蒙蔽,以为那些苍白和虚弱只是需要调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玄乙抖着手,极力想稳住自己的声音。
温郁撑着黑石坐起身,水珠从苍白的皮肤上滚落。“从继承太玄经那天。”他答得坦荡,“守一诀与太玄经两者相争,是必然的事。我不过……让这个过程快一些。”
玄乙想起了他将温郁从云中阙带回的那日。他亲手剥去那身鹤衣,为他换上暗屿的黑衣,颈间扣上缠骨环。那时他觉得,这是彻底的占有,是斩断温郁所有退路。
却不知,从那一刻起,温郁的身体里,另一场更残酷的“争夺”已经悄然开始。而温郁默许了这场争夺,甚至借他之手,在暗中推波助澜,
“你每日与我过招,”玄乙的声音干涩,“……每一次,都在加剧反噬,对吗?”
温郁沉默了片刻:“那是必要的。你需要熟悉我的极限,我也需要适应经脉反噬下的动作变形。”他顿了顿,“况且,身体是最好的记忆锚点。你碰不到我,就会记住‘碰不到’的感觉。这比任何言语都有用。”
玄乙终于明白了那些晨间切磋里,温郁偶尔会出现的、极其短暂的凝滞从何而来;也懂了为何他的动作偶尔会略显僵硬;更不敢细想,他每次在交手后,在药池睡着是由于太过疼痛还是在恢复体力。
原来,他每动用一次内力就要承受一次的酷刑。而自己,竟一次次亲手执刀,一遍遍在他身上刻下暗痕。
“停下。”玄乙忽然道,他按住了温郁的脉门“不要再运转太玄经。影印……我来想办法剥离。”
“你剥离不了。”温郁摇头,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伤势,“影印已与我的经脉共生,强行剥离,轻则经脉尽碎,重则当场毙命。唯有以太玄经逐步蚕食、替代,才是唯一生路。”
他抬眼看向玄乙,将他的手轻柔而不容置疑地缓缓推开“这条生途,本就通向破阵必需的‘冲和之体’。玄乙,这是我选的,也是必须走的路。”
他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滑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滩。背脊上那些银红纹路在悬镜的冷光下依旧狰狞,但他的脚步却稳而轻。
“所以,不必为此做噩梦。你梦里那些轻易折断的骨头、撕裂的皮肉,现实里并不会发生。”温郁走向池边叠放的干净布巾,不慌不忙地擦干手臂上的水渍,“我的骨头,比你想象的更硬;我的经脉,也比你以为的更能熬。”
他语气甚至带着极淡的愉悦,“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想来、想做的。你不必自责。”
玄乙站在原地,看着温郁慢条斯理地擦身、更衣、束发。每一个动作都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番揭开血淋淋现实的对话从未发生。
只有悬镜高照,镜中映着一场银色和红色的血脉仍在纠缠撕咬,鏖战不休。
这人早就毫无留恋地踏上了自己的命途,而玄乙以为的尘埃落定的归宿,其实只是他在途中,为他稍放慢脚步,与他同行的短暂一程罢了。
他将镜子扣在桌上,看向了温郁“今日开始,你不要再动用内力。待在寂夜阁,我去问苏纶找办法,总能治好你的经脉。”
温郁转身看着他“不需要,道法自然,任它去便好。”
玄乙眼底红光暗涌,他抬头看着温郁,静静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所以你最好闭嘴,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
温郁面色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出声了。
玄乙没有再跟温郁同床而卧,搬到了外殿。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