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涛声。
温郁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夜雨初歇,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倒并没什么想逃走的想法,只是今夜海雾倾散,月黑星灿,是个观星的好天气。
他悠然地沿着长廊一路向东,跟着明澈星河,逐渐远离了寂夜阁,一步,十步,三十丈……
身后幽冥殿的灯火在雨幕里模糊成团,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可缠骨环并未像玄乙说的那般缩紧,将他束得不得呼吸,而是安静地伏在他颈喉处,没有一丝动静。
他走到五十丈外废弃的哨塔下,颇有些困惑地侧了侧头。颈上一点疼痛都没有,只是被海风吹得冷到发麻。
他微微皱眉,伸出手指摸了摸颈上的环,忽地心里悚然一惊,转身向后看去。
只见玄乙远远从一块玄武岩后转了出来,他没有出声,只是死死盯着温郁,一步步走向他。
温郁的瞳孔微微收缩,定在了玄乙戴着缠骨环的左腕:那精致的腕环冰冷地缩了一圈,金属边缘切进皮肉,鲜血长流,顺着他的指尖淌下来,在沙中洇开刺目的红,又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血腥气混着海风,冲得温郁有些心悸。
原来他戴的才是那缠骨削肉的副环!
温郁僵在原地,深深吸了口气。
玄乙抬头,好像没有感受到腕上的剧痛:“回去。”他说,“风大,你受寒会咳。”
温郁在这一刻几乎难以抑制住自己奔如江潮般汹涌而来情绪,他看到玄乙眼睛里倒映出了自己近乎震怒的脸。
“何至于此。”他一把扣住了玄乙的手臂,“你想关我锁我,封我经脉、禁我内力都可以!何必这样对自己?!”
玄乙任他抓着,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雨里:“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因为舍不得我痛,而自愿留下。”
温郁咬紧了牙,用力将他推开。
玄乙踉跄几步,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看,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宁可自己受苦,也看不得旁人因你受伤。”他胜券在握地狼狈笑道“尤其是我。”
夜风凌冽,温郁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他喃喃道:“玄乙,别这样。”
玄乙没有回答,血淋淋的手伸向他,又在半途停住,缩了一下手指,收了回去。
“你要跟我回去吗?”他微微侧身,平静地问道。
温郁看着他的的背影,脖颈上的缠骨环让每一次呼吸,都忽然重如千钧。
夜风尽头,寂夜阁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玄乙跨入寂夜阁后便没有再动过,他站在外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温郁回到禁室。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仍滴着血,血顺着手腕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一滩。
“过来。”温郁忽然开口。
玄乙一怔,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进了禁室。温郁从药柜里取出金疮药与细布,示意他坐在自己床边。然后他坐在玄乙身边,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动作很熟练,指尖稳定,丝毫看不出内力被锁的虚弱。烈酒擦过皮肉时,玄乙肌肉紧绷,却一声不吭。
他看着温郁专注的侧脸,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松鹤居温郁为他拔寒铁钉的夜晚。
“你管我做什么?”玄乙哑声问。
温郁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声音平静:“你死了,谁来看住我。”
玄乙心脏狠狠一抽。他猛地抓住温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温郁,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来暗屿?”
他努力压抑着即将失控声音,“你甘愿被我囚禁,甘愿喝下锁神散,甘愿忍受这一切——就为了等一个赴死的机会?就为了你那该死的‘大道’?!”
温郁任由他抓着,端详着包扎好的手腕。“玄乙,你可知‘道’为何物?”
“不知!也不想知!”玄乙低吼,“我只知道,你是我从承渊境捞出来的命!是我一点一点养回来的魂!它属于我!你明白吗?属于我!”
话音落,他忽然将温郁拽倒,整个人压了上去,低头用力咬住了温郁的侧颈。
温郁没有反抗,甚至纵容地微微侧了侧脖子方便玄乙的噬咬,直到玄乙在口中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道法自然。”温郁轻声说,“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的命是你救的,魂是你养的,所以你要拿回去,我无话可说。”
他抬手,很轻地抚上玄乙的脸颊:“但玄乙,有些东西,你拿不走。”他指尖点在玄乙心口,“比如我为何而活,为何而死,想要救谁……去往何处。”他轻轻拢住了玄乙的手腕“你不必因此自困囹圄。”
玄乙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上。他眼眶赤红,声音嘶哑破碎:“那我就毁了你的路!让你看不到人,找不到路!这样……救无可救,你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是吗?”
温郁静静看了他很久。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不会的。”他说。
“我会!”
“我知道,你不会。”温郁重复,语气笃定。
玄乙猛地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案上的药瓶。瓷片碎裂格外刺耳。他盯着温郁,像盯着一个从未认识过的怪物。
“你的太玄经……”他声音发抖,“连这个……都算吗?”
温郁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太玄经算尽因果,但算不尽人心。我只是——”他抬眸,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悲悯,“比你更了解你自己。”他的手覆上玄乙的心口“我来暗屿,渡你心魔。”
玄乙站在原地,浑身湿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温郁愿意随他回暗屿的真正原因:不是无力反抗,不是妥协认命。而是以身为饵,以囚笼为炉,要用这最后的时光,将他玄乙从斩渊这偏执深渊里,一寸一寸拉回来。
以道心,渡心魔。
只证大道,无关爱恨。
何其狂妄,何其残忍。
“好……”玄乙忽然笑了,笑声逐渐扭曲变形,“好一个算尽因果。”
他一把掐住了温郁的手腕“既然你这么想渡我,”他声音冰冷如铁,“那我就让你看看,真正的‘斩渊’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