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盟总坛建在鹰嘴崖上,三面绝壁,唯有一条蜿蜒山道通向寨门。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也意味着,一旦封死那条路,便无人能逃。
凌逍将十九放在崖壁的背风处出,蹲下身摸了摸他柔软的顶毛:“尽力而为,不必逞强。”十九紧紧握住了他给自己的囊袋,用力点了点头。
他伏在崖壁东侧一处岩缝里,浑身裹着浸过草汁的麻布,与岩壁上的青苔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岩缝滴落,有些流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一动不动,右手紧握着一把特制的短弩。弩箭的箭头不是铁,而是中空的竹管,凌逍弄了些铜粉灌进了里面,燃着竟然也十分相似。
以他现在的身手,正面搏杀最多能对付两个普通寨丁。所以今夜他的任务,并不是杀人。
子时二刻,崖下传来第一声夜枭短促的叫声,尾音微微上扬。
十九深吸一口气,从岩缝中探出半个身子。
鹰嘴崖西侧箭楼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他能看见三个弓手的轮廓在楼内走动。
这座箭楼控制着山寨西翼三分之二的视野,楼底还有一架警钟,一旦敲响,整个歃血盟都会被惊醒。
他举起短弩,瞄准了箭楼屋檐下那盏防风的油灯。
弩弦轻震,竹箭破空而去,在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箭头撞碎灯罩的瞬间,竹管破裂,里面的粉末溅在灯油上。火焰“噗”地一声变成诡异的幽绿色,持续了数息。
这幽绿色的灯在歃血盟中,代表着“东侧有异动,西翼增援”。
箭楼里的弓手果然骚动起来。十九看见有人探出头朝东张望,接着三人急促交谈几句,竟只留下一个值守,另外两人抓起兵器匆匆下楼向东侧跑了过去。
十九屏住呼吸,在心里数到三十。东侧粮仓方向准时升起一道绿色烟痕,那是温郁发出的信号:东翼守卫已清除。
箭楼里只剩下一个弓手了。
十九从岩缝中滑下,如壁虎般贴着湿滑的崖壁移动。在暗屿有几种独特的步伐,其中的迷踪步,专用于在陡峭地形潜行,步伐小,重心低,极适合攀于岩缝或凸起的石块上。
靠近箭楼底部时,他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那个留守的弓手在来回踱步,似乎有些不安。
十九绕到箭楼背面,那里有一道排水沟,沟口用木栅栏封着,但栅栏底部的两根木条已经腐烂。
他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截小锯条,凌逍交给他时,说是冥灵铁打造的,无坚不摧。薄如柳叶,却能在半个时辰内锯断碗口粗的硬木。
他趴在泥水里,开始锯那两根腐木。雨声掩盖了锯齿摩擦的细微声响,冰凉的雨水灌进他的衣领,顺着脊背流下。
锯到第二根木条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喝问:“谁?!”
一双铁钩探了下来,接着是一双阴鸷锐利的眼睛。那寨丁的警觉超出预料,见到十九的身影,也是乍然一惊。
但十九看着太小了,那寨丁又放松了警觉,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呼喊出声,反而裂开了一个扭曲的笑脸“来陪我玩玩儿……”
十九猛然窜出,短剑直取对方咽喉。那寨丁眼神一厉,双钩交叉架住他的匕首,钩身顺势下压,锁死了剑刃的瞬间,另一柄钩子已毒蛇般探出,钩尖斜挑,直划向他右肩。
十九急撤,但慢了半步。
钩尖撕开了皮肉,先是像冰片贴着皮肤滑过的凉,然后灼热的痛楚倏然炸开。血涌出伤口,浸湿了黑衣,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只觉得肩头那块布料突然变得沉重而湿黏。
十九闷哼一声,手腕下沉,剑身擦着双钩内沿滑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剑尖精准地刺入寨丁右肋下三寸——那是人体最脆弱的一处气穴,不致命,但能让人瞬间脱力。
寨丁果然浑身一僵,双钩力道顿减。
玄乙没有半分犹豫,抽剑,旋身,第二剑抹过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隐隐带着被冒犯地暴怒。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温热腥甜。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感受着右肩伤口一跳一跳的痛。血顺着袖管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玄乙抬手,木木地用未染血的左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渍。
月光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寨丁的尸体,浑身忽地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觉得脸上的血粘腻地有些恶心,俯身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抖着手,看着手上未干的液体,僵住了。忽然,西侧爆发出一阵吆喝,接着火光和兵刃想接的动静响了起来。
十九用力甩了甩头,转身最后锯了几下,木条终于裂开了。栅栏底部出现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空隙。他咽了口唾沫,侧身挤了进去。
箭楼内部比想象的要宽敞。一楼堆着箭矢和杂物,中央一架木梯通向二楼瞭望台。隐约可以听见楼上弓手在走动,脚步声停在了木梯口——那人正在往下看。
没有时间犹豫了。
十九从腰间解下一个装满油脂的皮水袋,泼洒在堆积的箭矢和杂物上,然后迅速退到角落,丢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刹那,楼上传来怒吼:“什么人!”
十九没有抬头看。他转身钻回排水沟,在泥水中手脚并用地向外爬。身后传来箭楼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是惊呼:“着火了!快救火!”
他爬出沟口,回头看了一眼。箭楼一楼已经燃起明火,那个弓手正惊慌失措地试图扑救,完全忘记了瞭望的职责。而那架警钟就在火堆旁边,火舌已经开始舔舐钟架。
他完成了温郁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制造混乱,分散守卫的注意力,让他不能敲响那口预警钟。
十九长舒了一口气,拔足奔入更深的黑暗。丑时初,他抵达了山寨西翼的蓄水池。
这是整个歃血盟的命脉——鹰嘴崖上缺水源,所有饮水都靠这个收集雨水的地下蓄水池维持。水池上方建有木棚,棚外有四名守卫。
十九伏在三十步外的乱石堆后,观察了片刻。这四人站位很讲究,两人在棚门口,两人在水池边巡逻,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没有死角。
硬闯不可能,下毒也不行——水池太大,他带的药量不够。
他点燃一小截特制的线香,这香起初燃烧缓慢,几乎没有烟。十九将线香插在乱石缝里,轻手轻脚地绕到了蓄水池另一侧躲了起来。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他听见守卫的惊叫:“那是什么?!”
乱石堆方向冒起一股浓烟——线香燃到尽头,竟生起了大量浓烟,在雨夜里看起来就像远起了大火。
“走水了?!”守卫们紧张起来。“去看看!”一人喊道,但另一人犹豫:“可是水池……”
“留两个人守着,我们去看看就回!”
混乱开始了。两名守卫朝乱石堆跑去,剩下两人紧张地握紧兵器,背靠背站着,眼睛不停扫视黑暗。
十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短弩瞄准了蓄水池上方的木棚横梁,扣动了机关。
“咄”的一声轻响,弩箭钉入木头。箭尾系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端连着一个小皮囊。箭矢的冲击力挤破了皮囊,里面淡黄色的硫磺粉飘洒出来,落在蓄水池入口处的泥地上。
得手后,十九头也不回地迅速撤离。他听见跑向乱石堆的守卫在大喊:“没有火!是烟!有人捣鬼!”
但已经晚了。
当那两名守卫冲回蓄水池时,他们看见留守的同伴正紧张地围着水池入口转悠,而入口处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摊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一人蹲下查看。“硫磺?”另一人惊疑不定。“难道有人想烧水池?!”“是想污染水源将我们围困在此吗?”
恐惧比刀剑更快地蔓延开来。
四名守卫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两人朝水池入口泼水试图冲走硫磺,两人持刀紧张地巡视四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锁死在这个蓄水池上,完全忘记了瞭望和巡逻。
凌逍一甩剑,孤月剑身上的血水顺着雨水流利滑落。他抬头遥遥向西边望了一眼:玄乙绊住了守卫的兵力,且出乎意料地完美,歃血盟内没有任何增援和警示。
他得以在这寂静的夜雨中长驱直入,悄无声息地清理完了中庭的二十六名内院的护卫。
寅时三刻,雨停了。
十九按照约定,来到歃血盟最外延的一个废弃窑洞里。那里早已废弃,堆满破瓦碎罐。凌逍让他在这里等,如果辰时初刻还没见到人,就自行下山回暗屿。
他缩在窑洞最深的阴影里,透过凌乱的杂物,直勾勾地巴望着洞口,肩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