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日出等到了日落。窑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十九瞬间绷紧身体,短剑从袖子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但下一刻,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草药的清苦味,混合着极淡的血腥。
凌逍走进窑洞,衣衫洁净得不像经历过一场大战,只有靴上带血的泥污昭示着刚才过去的血雨腥风。
他脸色苍白得惊人,没有立刻说话,看了十九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十九的左肩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边缘有血迹渗出,但不深。
“怎么回事?”凌逍问。
“擦伤。”十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紧张还是疲惫,“东翼有个使双钩的,反应很快,没能一击致命。”
凌逍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肩头的伤口。十九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伤口确实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血已经止住了。
十九抬眼望着他说,“哥哥也受伤了?你的脸色很差。”
凌逍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个扁平的玉瓶,抛给十九。
“金疮药。”他说,“先处理伤口。”
十九接住药瓶,指尖触及玉质的温润。他忽然想起几日前温郁递给他那只道果时,手指也是这样的温度——比常人略低,却给人奇异的安定感。
他上药时,温郁就在窑洞口站着,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肩胛骨的线条在湿透的白衣下清晰可见,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翼骨。
“地牢里的孩子,还活着二十三个。”凌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余的在药炉里,成了灰。”
十九的手指顿住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凌逍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天色,“明明有其他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喃喃自语般,但十九回答了他:“因为他们该死。”童稚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石洞中“有些人作恶就是不需要理由,他们只是喜欢看别人痛苦愤怒。”
凌逍终于转过身。晨光从窑洞口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仍隐在黑暗里。那双眼睛看着十九,深且沉。
“……无论对谁,每次拔剑,都要有这样的理由,不要给对方找借口的机会。”
凌逍看着玄乙清澈的眼睛,将还未宣之于口的后半句咽了下去。
十九这么聪明,等长大一点,应该能懂他言语中的未竟之意:“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也不要为我找借口。”
“是。”十九应得干脆果断。但接着,他抿了抿嘴,又低下了头“是我不够强,没能帮哥哥多杀几个守卫。”
凌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在十九不知所措的目光里,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
“你做得很好。”
他接着说,“今夜如果没有你策应,我没有时间尽杀修炼歃血功的七十九人,还可能会留给严啸天逃走的机会。”
这是十九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肯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要记得,”凌逍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你是人,不是兵器。珍惜自己,不要再因为这些人而受伤。”
十九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凌逍看着他点头时晃动着的柔软发梢,拉着他起身“走,我带你去玩。”
快走出洞口时,玄乙忽然说:“凌逍哥哥,明年冬至……你还会来暗屿吗?”凌逍脚步微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
许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每一年冬至,玄乙便在鬼蜮中遥遥相待。
他知道凌逍曾问过他的下落,但是他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十九,自觉现在还不够去见凌逍,便总是请教习与凌逍说,自己一切都好。
他将自己藏的很好,远远地望得到凌逍科仪的身资。凌逍却瞧不见他分毫。
于是,岁岁望凌逍影的那一眼,便成了他一年的开端。一只懵懂的小兽,误打误撞,学会了按自己的心去记录年岁。
他天资确实不错,对自己狠得下心,也懂得暗中自惜,竟被提前拔擢到上一届的影人里参训。
他以为日子能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出锋,顺理成章地拔得头筹,站在凌逍面前,成为他最锋利的刀剑。
一道惊雷炸响了惊蛰的寂静。
定渊候薨,皇上派人为他来选鬼影护卫,偏看中了一群少年中稍显瘦小,但招式却稳重的玄乙。
被喂下软筋散时他也挣扎过,只是螳臂当车罢了。明明再等几个月他就可以参加出锋,去见那个给过他慰藉和甜意的少年了。
他觉得很累,自己明明已经尽力了,为什么还是如此无能为力。
被铁链锁在漆黑陵墓中时,他心中的不甘如噬心之蛊,他明知自己没有意思内力的微博之力对着这儿臂粗的铁链没有丝毫胜算,仍忍不住,用尽全力用身边的石壁去摩擦铁链。
刺耳的金石之声在空荡荡的陵墓中回荡,尖锐地渗人。
他的手被铁链反锁着,已在不计后果的摩擦中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一丝微弱的晨光从遥远厚重的陵墓外透过一线,他全身被汗水浸透,盯着毫发无损的铁链,忽然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很可滑稽,明知是无用之功,偏要撞到头破血流。他越笑越大声,状若疯癫。可笑自己生来命途多舛,却总觉得自己抓到了命运的齿轮。
可等待他的,却是被齿轮碾碎的结局。
见不到凌逍了。
他认识到这个真相后,觉得自己的肺腑都被攥得痛彻心扉。他脱力地往地上一躺,看着那尊悬在自己头顶,让他一晚都未敢直视的大釜,轻声道“不过如此。”
他倒要看看,水银倾斜下来时,还能让自己有多痛。
他以为命运就此定格,可是比死亡先来的,还是凌逍。
玄乙不敢看温郁的表情,局促而忐忑道:“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寒州……是在,鬼蜮的刑台。”温郁有些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着面前冷峻清秀的脸庞。
他们在那么久前就认识,只是玄乙走到他面前,用了整整十五年。
良久,他叹息道“抱歉,鬼蜮里我当你是小孩子烧晕了说胡话,定渊候陵也没能认出你………让你受苦了。”
玄乙却笑了,眼神亮若星辰“不,我很高兴。你从未变过,救便是救,与那人的身份无关,与自身的处境无关……公子一直郁结于玄影因您而死,可玄乙,为您而生。”
温郁心中一动,喃喃道“你与玄影,确是不同。”
玄乙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我自作主张,杀了……您的故人,可我不后悔.......”他顿了顿,有些难堪地握紧了手中的斩渊,刀身上的铭痕铬得他手掌生疼。
他低下头,将斩渊地道了温郁手里:“我……我可以,当您的第二个玄影。”
温郁并不表态,只是轻轻接过了刀。玄乙手上一轻,心口也空了起来。他低着头,等待着温郁的裁决。
温郁静默半晌,用刀柄挑起了玄乙的下颌,细细端详“我不需要。 ”
玄乙身子一颤,急切地抬起头看向温郁:“为什么?我和他都出身暗屿,只会比他更……死心塌地。为了你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为什么我不行?”
玄乙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他一翻身,紧紧搂住了他温郁的腰,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我没有办法……我当时不出锋,便只能等死。”他眼底的暗红翻腾起来,咬着牙道:“就算被其他人带走,我也回来了,一直在等你。”
他又收紧了些手臂:“你不能,不能不要我。”
温郁垂眼注视着玄乙凸起紧绷的肩胛骨,静静道“我当年,是去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