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们抵达第一个集镇。
十九几个月来再次真正置身于“人间”,竟觉得恍如隔世。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车马的辘辘声交织成一片陌生的喧嚣。
他下意识地避让过行人,攥紧了拳,身体也紧绷绷的。
凌逍按住了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柄银鞘短剑:“别怕,你有可凭借之物。”他顿了顿,想到了十九那句“听不懂”,又接到“我在身边,不会有人伤到你的。”
那是玄乙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兵器。
那冰冷的剑鞘闪着寒光,剑格处的玄鹤标记熠熠生辉,硌得他手心微微发疼发烫,他紧紧握住,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当一个卖炊饼的老货郎擦身而过时,他没有再侧身闪避,只是将手悄悄按在了剑柄上。
温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那个货郎。他掏出两枚铜钱,换来两张热腾腾的饼,递一张给玄乙:“吃。”
玄乙接过,却不知该如何下口——自幼他并没有吃过什么有油水的东西,进暗屿的数月来,进食只是维持生命的必要行为,从无“品尝”一说。
他学着温郁的样子咬了一口,麦香混合着淡淡的咸味在口中化开,陌生而温暖。
“好吃吗?”温郁问。
玄乙迟疑着点头,他觉得还是那枚清甜的点心果子更好吃。
他含含糊糊道“没想到哥哥也会吃这些东西,传说你们道士都是喝最干净的露水,吃最好看的花瓣,腾云驾雾,长生不老的。”
凌逍被他的孩子话逗笑了“那是得道之人......同在六合,都是凡人,自然要吃五谷,也会有生老病死。”
十九看了看他,认真问道“那有人得道吗?”
凌逍微微摇了摇头“镜花水月罢了。”
他解释道“我见过最接近得道的,是玉衡师叔。听说他与我师父一同进云中阙,但现在看上去仍是只有二十来岁的样子,我师父却须发皆白。”
他微微叹了口气“但我希望以后我可以像师父这样。”
十九疑惑道“长生不老不好吗?”
凌逍摇了摇头“他活的.....不大像人。他更信奉天道秩序,自从入了钦天监,便已经很久没回过云中阙了。”
凌逍慢慢吃着手中的饼,目光投向街市“那卖饼的老人,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生火。”
他示意十九顺着他的方向看“他曾在北方当兵,如今靠这摊子养活自己和一个小孙女。”
玄乙疑惑:“哥哥怎么知道?”
“方才路过时,他身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衣领上绣着一支梭草——那是北地军营常用的护身纹样。
“老人找钱时,右手虎口有长期握刀磨出的茧,但左肩微塌,是旧伤未愈。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神,是老人看隔辈的慈爱,而非父辈。”
凌逍又撕了一块自己的饼递给他:“你眼中看到的,和你心里知道的,合在一起便是事实。警惕是对的,你可以观察任何一个人,猜测他的来龙去脉。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如临大敌,那样会活得很累。”
十九默默咀嚼着这番话,也咀嚼着口中的饼,有样学样地打量着凌逍。
凌逍微微侧头,眼中含笑地看着他“你看到了什么?。”他看着凌逍胸前血红透亮的压胜钱和坠着玉石扣的玄鹤服,眨了眨眼“哥哥一定很有钱。”
凌逍忍俊不禁地笑起来。他一向清冷自持,这是第一次在十九面前展露出情绪起伏。
微微上挑的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眼睛也亮晶晶的。十九看得入神,这时才发现,他其实也没有比自己大很多,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很有些神采飞扬的朝气。
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家小客栈。
温郁要了两间房。玄乙本能地想要反对——影人怎能不与主人同室而居?但他想起温郁的规矩,只是看了看他,将话咽了回去。
他的房间在温郁隔壁。屋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但却是他第一次有自己休憩的空间。
十九趴在窗口,看街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心想:人们说的繁华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他的眼睛好看。
他放松地将自己摊在了柔软的床榻上,舒服地长舒一口气,在上面滚了几下,笑了。
他从没有睡过这样软的床,也许久没有过这样自由放松的时刻了。
他把头埋进厚实的被褥中,喃喃道“爹、娘,我遇到了一个神仙。”他抱着被褥,放松下心绪,进入了陶然梦乡。
夜深时,窗外异响忽然惊动了他。
那是极轻的、衣袂摩擦瓦片的声音。玄乙一骨碌爬地起身,短剑出鞘,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
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见两个黑影正伏在对面的屋顶上,目光锁定的方向——正是凌逍的房间。
杀意骤然腾起。玄乙的手指收紧,盘算着如何一击必杀。
但就在这时,隔壁传来温郁平静的声音:“十九。”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玄乙浑身一震。
“该睡了。”温郁又说,仿佛只是在提醒他夜深该休息了,“夜深露重,早点休息。”后面一句加重了一点“没事的。”
玄乙僵在窗边。他看见那两个黑影果然在片刻后悄然退去,身手拙劣,确实不像是专业的杀手。
而他方才,竟已起了杀心——对两个可能只是偷鸡摸狗的蠢贼。
他收剑回鞘,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心全是冷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后怕——如果刚才他冲出去,杀了人,凌逍会如何看待他?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只知杀戮的兵器?
他痛恨过暗屿,想要逃离过暗屿,可这是第一次,他质疑起暗屿:教习们说的、教的真的都是对的吗?
晨光熹微时,他们便又踏上了路程。
温郁没提昨夜的事,只是顺路指了一些昨日说过的草木问他。
十九心中一紧:他没想到凌逍会考他,在暗屿若是没完成课业,第二天是会被严惩的。他想起那日落在身上的鞭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温郁感到了怀中身子一震,心念一转便想通了因果。他没有出言安抚,只是在十九没答出来时,又平静地说了一遍,细细教他看树的纹路、草的形状。
十九渐渐放松下来,见到昨日认得的植物,便开心地指给温郁看。一路下来,竟是他说的多些。
温郁却不再单单关注草木,只是闲聊似的带他看路边的景色。
他教玄乙如何通过云彩判断天气,如何寻找干净的水源,如何在野外生火而不暴露行踪。也让玄乙去问路、去买东西、去和市井中人打交道。
起初玄乙笨拙至极。他不知该如何讨价还价,不知该如何拒绝不必要的搭讪,甚至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陌生人。
温郁从不替他解围,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在事后点拨一二。
“卖茶的婆婆多收了你三文钱。”离开茶摊后,温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