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旧奔驰一头扎进雾里。
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到最高,然而依旧不能使楚生得到放松。他发泄一样狠狠地砸了一下开关,激昂的摇滚乐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今天到底犯什么邪门东西了?
不过是耍的些小手段被人家发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接近瑟尔?艾库斯她们,确实别有目的,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他利用了那只猫,是的,不止如此,他还利用了那些人对他的信任,用一些不能言说的手段获得了她们的关注,就是这样。
而那家伙……它居然真的生气了,它也会生气?
拜托,它只是对你笑了几次,和你吃过几次饭,上过几次床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你居然像个神经病一样乱发脾气,在性格这方面,它比你好太多。
明明是你搞砸了一切,是你觉得全世界都想害你,是你神经变得不再正常,是你听到那些指责的话语。
你伤害了很多,还不想承认么?
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的楚生更加后悔。
那些话,那伤人的表情,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一遍遍告诉他自己做得有多差劲,他几乎是逃出来的,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衬衫。
冷?
那也是活该。
更别说在这样能见度几乎为零的天气,他开得太快了。
楚生慢慢说服自己的身体听从指挥。
僵硬的腿部肌肉逐渐放松下来,车速逐渐降低变成一个相对安全保守的速度。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中间的汽车标识上,通过不断确认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来集中精神。
快进入市区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楚生打开聊天框快速瞥了一眼伊丽莎白发给他的消息,郁积在心里的焦虑缓和了许多。
他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没有先给火急火燎的伊丽莎白回话,而深吸几口气,点开了福格·莫尔斯基的聊天框。
看到那几个字母,他不自觉地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莫尔斯基说它都知道了,那就知道吧。
他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否认。
刚刚那样激烈的反应,说的那些胡言乱语也不过是条件反射而已,一下子被看穿,谁都会接受不了吧。
人可以骗别人,骗自己,但是扭曲不了事实,那些秘密总会有什么东西知道的,花草树木,日月星辰,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是莫尔斯基会。
就这么简单,他对同类的那点不怀好意的揣摩,那些龌龊的猜想,在它眼里可能都不算什么事。
有什么秘密能逃过它的眼睛吗?
聊天框里的文字一会儿变长,一会儿缩短,蚕食着他的理智。他输了好几遍又全部删掉,怎么看怎么觉得矫揉造作。
还是不打文字了。
他闭上眼睛直接拨通了那最显眼的电话,它高高的,明晃晃的正坐在通讯录最顶端。
出乎意料,几乎他刚刚打出去,对方就接通了。
靠……其实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沉默,可怕的沉默捂住了他们的嘴。
楚生没有说话,电话那头也倔犟地忍耐着。
嗯,这家伙还是有点记仇的。
楚生收回他刚刚觉得莫尔斯基脾气不错的想法。
也许越是高高在上,才越需要别人哄着吧。
他束手无策,除了叹息。
反正也是他先无理取闹的,先服软并不丢脸。
“福格,你还在听吗……”
但愿他们只是小打小闹,那条漂亮的,可爱的鱼没有和他这种低劣的人类斤斤计较。
“在。”
看来这家伙确实生气了,以前为了学习人类的语言文明,他的遣词造句都会刻意避免省略,和玛格还是朋友的时候,她还和楚生吐槽他说话特别正经,和个老头子似的。唉,玛格……
楚生的气势更弱了,好在电话屏幕还亮着没有挂断,只是他们两个谁都没继续说什么。
他把心一横,一脚油门下去干脆把车开进了服务站。
好在服务站里很安静,似乎没有人,连广告牌也没开。也是,这种破天气也没人能看得见。
楚生解开安全带,双手捧着手机趴在方向盘上,就像他之前每个早上捧起莫尔斯基的脸颊那样,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
“我刚刚把车停好……福格,你还在听么?”
对方立即回答他:“我还在听。”
哦,朋友们,他说话了。
还有机会!
“我想说,其实我确实……福格,那个,刚刚是我太,我不该……呃,福格?莫尔斯基,我今天对你……对你不太好。”
靠,这什么屁话。
还“不太好”!分明是差到家了好么?
好丢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些庸俗的男人,他那阿谀奉承的漂亮话是一抓一大把,道歉的公式更是烂熟于心。
可是一对上这些他真正在乎的人,想要维系在意的人,他就一下子变成刻板印象里一生内敛含蓄的中国男人了。
这不好,他不能做这种男人。
莫尔斯基耐心地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但他却主动开口了:“好,我知道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知道什么知道……”
下意识的反问让楚生后悔的恨不得啃了他的方向盘,苍天啊,他是什么反驳型人格么?
他心虚地解释:“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我在家的时候有点太冲动了,我不应该用那种语气和你说话,不该把脾气发在你身上。你很好,尤其对我很好……莫尔斯基,我很抱歉,我是个麻烦的人,但那些难听的话不是我真正想说的。”
看吧,这不也顺其自然地说出来了么。少点成年人的死爱面子,像个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道歉也不难么。
“好,我们和好吧,楚生。”
“……什么?”
和好?
难道说,在莫尔斯基眼中他是在闹分手?
不,不至于吧……
话说他刚刚有那么凶么?都闹到说复合的地步了?
楚生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是爱胡说八道,但是这个,他该怎么解释?
是先解释他没有要闹掰的意思,还是先解释他只是想要好好道歉希望得到原谅?
还有,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气话来着,为什么他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楚,我们和好,好不好?”
莫尔斯基好像真的会错意了,见楚生没反应就开始自我检讨起来。
“今天也有我不对的地方,我也没控制住自己。说起来惭愧,我应该好好照顾你,可我一生气就口无遮拦了。我担心你讨厌我,我不希望你讨厌我,这是我的问题。”
“楚,我不觉得你没资格教训我,相反,你比我以为地更理解我,是我太冒犯了,而你一直在迁就我,为我让步,对不对?我们已经有一只忠诚听话的乖狗狗了,我和你,和猎户座,我们是一体的,对不对?原谅我的自大吧,我不想失去你。我承诺我不会阻止你做任何事,除了你不允许我吻你。”
楚生张着嘴吧,面对这段话,他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然后,粉红色的羞愧开始顺着他的脖子爬到耳朵上。
他,他在说什么啊……
“你前面的话那么正经,怎么突然说这些啊,很奇怪的……我不明白。”
“奇怪?那是因为你还没习惯和我接吻。我一直在尝试和你融为一体,不管你信不信。”莫尔斯基说的理所当然,“反正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和章鱼接吻。”
楚生觉得他的愧疚感已经爆炸了,碎末顺着他的血液循环蔓延到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里。
好想点个回档回到十几分钟前!
“还不愿意么?那我……”
“和好和好!我当然愿意和你在一起。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已经逃不开关系了,和好了以后我们就不许再这样吵架,我心脏受不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莫尔斯基轻轻的笑声,楚生听见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