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今天会早点回家么？”

车里的温度冷了下来，楚生胳膊交叉抱紧自己。

“会的，我会的。我很快就会回家。我想见你，还想见奥里恩。”

莫尔斯基开心地在他耳边留下一个吻，好像真的吻到了他一样。

楚生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趴在方向盘上缓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真的冷静下来之后，打电话给伊丽莎白，对方似乎也一直捧着手机，所以立刻就接通了。

年轻的姑娘结结巴巴的，很多情况电话里她不想说，只是催着楚生快点过来一趟。楚生安慰了她几句，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过去。

“瑟尔小姐也在吗？”

他顺口一问，如果有她在，到时候情况就不会太混乱，她是个优秀的领导者，有普通人无法企及的耐心和灵敏度。

他听到瑟尔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楚，你来吧。情况和我们之前想的一样。”

瑟尔的态度与伊丽莎白完全不同，她语气平稳，好像完全不意外，像手持了剧本的命运女神一样平静。

她笑了笑：“你来看了就知道了，呵呵呵……”

也不知道她笑的是荒诞的命运，还是仍然愚蠢无知的人类。

楚生立马发动汽车。

伊丽莎白是法医组的组长，她那里的问题大概率和最近上报的几起交通事故有关。

至于那个挂名的联合调查，当初说得有多好听，现在就有多见不得人，连受害人的家属都开始上诉要求停止调查，那些讨厌的小报记者更是狠狠地嘲笑了一回蒙斯特利的效率。

现在人们需要的是平静的生活，而不是死人的真相。楚生要不是因为合约没有到期，他早就可以领工资离开了。

至于他们当初为什么那么火急火燎？

哎呀，他以前也不是没有被这样利用过，这样浪费点东西最名正言顺，最合情合理了，楚生不了解蒙斯特利市警署，还不了解安特利姆么？他只要乖乖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份儿就行，别再多问了。

但是瑟尔她们不一样，现在她们是他的朋友了，他当然会主动帮忙。

一路顺风，他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警察局，忽略那些或疑惑或轻蔑的眼神，他直接去了法医部。

伊丽莎白还在埋头翻她的资料，有人进来也没注意到，玛格丽特没有打扰姐姐，过来领着他往里面走。

“楚先生，您害怕血么？我们这里的手术台还没收拾起来。”玛格丽特问。

“没关系，你们女孩子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嗯？嘿嘿嘿……女孩子怎么可能怕血呢？我们每个月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和血打交道呀。”

“啊，是我浅薄了，你说得对。”

楚生歪头一笑，如果他有个妹妹的话，应该也会像玛格丽特这样优秀吧。

瑟尔双手环胸靠在手术台旁边的柜子上，楚生一直好奇，她是怎么做到家里有个那么缠人的毛孩子还能做到身上一点点猫毛都不粘的。下次他可以请教一下她的办法。

“发生了什么，大科学家们？”

楚生路过时和瑟尔点了点头，向伊丽莎白走去。

“呃……楚，你的生物学的怎么样？”

这事太过离谱，伊丽莎白只能先从最基本的问起。

“哦，很糟糕，一窍不通。”楚生摇了摇头。

“那我简单来说吧。嗯，就是，大多数人认为人和动物是非常不一样的，但从生物学角度看，人和大部分动物的DNA在基本结构方面相似，那是因为它们都是由腺嘌呤、鸟嘌呤、胞嘧啶和胸腺嘧啶四种碱基构成的双螺旋分子。但即使这样，我们也能通过具体研究，轻易地根据基因组大小、染色体数目之类的把人和动物区分开来。比如说，人类。人的基因组通常由二十三对染色体组成,其中包括二十二对常染色体和一对性染色体，大约含有31.6亿个DNA碱基对。这是每个学生物的都知道的常识。”

伊丽莎白指着桌上已经被刨开的尸体。

“但是这位，他的基因组和我们熟知的完全不一样，甚至，甚至不能称呼他为人类。但看外表，他就是和我们一样的模样，而且身体非常健康，牙齿有烟熏的痕迹，说明他抽烟，口腔里甚至还有残留的酒水……然后我就开始找和他相似的物种。”

伊丽莎白越是陈述这个事实，她越感觉崩溃。玛格丽特给姐姐递来一杯热水。伊丽莎白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继续说。

“维也纳大学的一个研究团队通过计算机辅助基因组分析，在G3-genes Genomes Genetics期刊上发布过一篇关于章鱼的研究论文，这在当年算是一个突破性发现，普通章鱼有二十八亿个碱基对，由三十条染色体组成。”

她说着指了指尸检报告上的数字，指甲在纸面上敲出嗒嗒的声音。

“见鬼的！我想知道到底是谁脑子有病会把一只章鱼放进我的实验室？！”

楚生把视线转向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摇摇头。

楚生将信将疑：“这真的不是恶作剧么？”

玛格丽特：“……这次检测是姐姐一手负责的，没有第二个人经手过，而且这里是市警署的法医部，没有人能随便进来。”

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所以，伊丽莎白，你的意思是说，警方让你检测的被害人，其实是只章鱼？”

瑟尔被这荒谬的事实逗笑了，但出于尊重她的朋友，她忍住了笑意。

伊丽莎白的手托着自己的额头，她撩起自己额前的法式刘海，指着手术台上的断臂尸体。

“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个长着人模样的章鱼！去他的！开什么生物圈玩笑？”

听到一向优雅文静的伊丽莎白小姐骂人，楚生觉得很新奇，他想了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啊，亲爱的朋友们。不是也有一种学说认为，人类的原始祖先就是从海里进化到陆地的吗？也许在蒙斯特利生活的民族就能补充这个观点。伊丽莎白，你只要客观的提交自己的报告就好，这不是你的问题。”

“拜托，楚，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间了，除了你们，没有人会相信我的。我宁愿相信这只是我的错觉。”

伊丽莎白沮丧到极致，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泼了带着冰块的冷水一样。

“可我们谁都知道这不是事故，不是吗？”

瑟尔终于发话了，她的绿眼睛扫过楚生，楚生颔首表示赞同。

“伊丽莎白，在我们四个人里，第一个发现这种异常的人并不是你。我很抱歉，作为朋友我应该直接告诉你的，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楚生，我可以告诉她们我们发现的事情么？”

弗朗勒姐妹看向楚生。

“什么……你们，你们早就知道了？”

“是，那天瑟尔小姐遭受质疑和不公平对待的起因就是这些异常情况。”楚生说。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伊丽莎白迟缓地点点头。

“我发现了气象的异变，楚生发现了海水的异常，而现在，你，伊丽莎白，玛格丽特，你们的发现告诉我们，连蒙斯特利居民的基因都出现大问题了。也许，我们的故乡蒙斯特利要出大事了。”

瑟尔·艾库斯镇静的声音在实验室响起，像位君临天下的女皇，只要看到她，就会想相信她说的一切。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朋友们，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为了保护我们所心爱的，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现在需要大家的帮助。”

她祖母绿一样闪耀的眼眸从每个人的脸颊上拂过，她就是宫廷政变前夜的叶卡捷琳娜二世，等待着第一个拥护者的声音。

“所以，你想要我们帮你做什么？”

玛格丽特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有什么东西已经慢慢改变了，不只是那奇怪的浓雾，还有一些更加深层的，藏在血脉和基因里的，根深蒂固的东西，而她们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瑟尔的目光看向远方。

“我要成立一个无赞助社会组织，用人类的智慧来对抗这场非自然浩劫！”

“非自然的……从何谈起？”伊丽莎白发话了。

瑟尔轻笑一声：“我不相信这是什么上帝或者撒旦的手笔，也不认为这只是一次机缘巧合，这一切都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面前这片大海想要教育我们的。而我想做的，就是用我们的知识解释这一切。”

瑟尔·艾库斯舒展开双臂，前所未有的专注神情似里约热内卢科尔科瓦多山顶上的基督圣像，她热情地召唤每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然而，这只是表面的，这位年轻的梦想家的模样。

当人们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的时候，楚生看见她那双锐利而澄澈的绿眼睛露出一丝紧张的期待，长睫毛附近的眼部肌肉细小而敏感地微微颤动，主人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她知道她面对的是一些什么人。

她的声音诚恳而坚定：

“我需要你们，我的朋友们。”

冰冷的实验室里鸦雀无声，静的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每个人都在考虑，考虑自己的，还有他们的未来。

一直沉默的楚生率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果然如塞库?斯特雷日记里推测的那样要有所行动了。

他看向瑟尔露出赞许的笑。

“乐意之至，艾库斯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