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楚生下个月月初就走?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希尔德一家四口人做完晨礼,来到餐厅一起享用早餐,因为天气阴沉的缘故,早上八点还开着灯。
每个人都要感谢主赐予的美味食物。
拜司坦德给妈妈倒了一杯橙汁,妹妹爱丽丝也眼巴巴地望着,于是他又给小姑娘续满第三杯,顺便用餐巾把她小脸上的草莓果酱擦掉。
“是啊,他是那么告诉我的。虽然我现在有段时间没和他见面了,但计划应该没变吧。”
拜司坦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餐刀整齐地划破鲜嫩的流心蛋。
“嗯?难道这几天他都没去学校吗?伤的那么严重?”爸爸的表情过于严肃了。
爱兰德家的那场大火闹得满城风雨。幸好上帝保佑,他们的儿子没有去。
“还好,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在市警局协助警方办案,就不去学校了。嗯……我们估计那个项目差不多要走一个月呢。”
“原来是这样。”
“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妈妈叹了口气,“要是当初他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该多好,我们的爱丽丝也能再多个哥哥保护她,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家人。”
家人……
拜司坦德想到那天他和楚生说的话。
他确实希望这样。
如果楚生当年同意他的建议,说不定他们早就以兄弟相称了,有爸妈的帮助,补一张永久居住证也不是什么难事,楚生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么……
现在他有了什么合租室友,还说是以前认识的朋友。可看他那样,哪像是旧相识的态度么?
那小子一定还是怕他们担心,才这样说的,也不知道他能不能习惯和一个陌生男人一起生活。该死的,那还是个可恶的俄罗斯人。
“妈妈,爸爸。”
拜司坦德放下刀叉。
“楚受伤之后,我就因为学校和工作的原因一直没有亲自看过他,我想着这样不管他不好,一点也没人情味……所以,我们可不可以请他来家里吃顿晚餐?我想和他见面聊聊,你们也能放心。”
“百斯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和我们说?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知子莫若母,妈妈一下就听出了儿子的不对劲儿。
“我也不太清楚,但爱兰德家的事情闹得那么严重,我想一定对他有影响了,你们也知道他是个敏感的人,上次席太太只是出国去环球旅游,他一个人在家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现在虽然好一点了,但也总是让我忍不住担心。”
爸爸妈妈互相对视一眼,多年的生活已经让他们养成了某种默契。
“当然可以,亲爱的。你哪天带他回来都可以,只是这件事你有没有问过楚?请告诉她,实际上我们并不是不欢迎他,反而是太喜欢他了。”
爸爸吃完了食物,一边吩咐一边穿上纯黑的外套准备前往教堂,希尔德先生是蒙斯特利有名的牧师。
“你爸爸说的没错,我也想看看他有没有胖一点。”妈妈非常赞同。
“那好,我会带他回来的。”
拜司坦德握住妈妈的手。
他觉得这次楚生没有理由再拒绝他了,更何况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晚餐而已,就和以前一样,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变,还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们的友情会继续这样发展下去。
“所以,楚生哥哥真的要来我们家了吗?”爱丽丝捉着拜司坦德的袖口,好像哥哥不回答她的问题她就不松手一样。
“是的是的。我会想办法让他来我们家吃饭,那天晚上会有你最喜欢吃的酥炸鳕鱼,小馋猫,我早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嘿嘿!哥哥最好啦!”
爱丽丝双手交叠,兴奋地在椅子上左摇右晃,她终于不用忍受全素清淡的斋戒食物了。
早餐结束后,拜司坦德去洗餐具,妈妈送爱丽丝去了教堂赞助的儿童活动中心。
他准备一会儿就给楚生打电话,他还想问问他想不想见见艾德勒——现在是他正儿八经的女朋友了。
以后大家会成为家人,而他们两个还没怎么认识过呢。
把厨房收拾干净后,他上了顶楼帮妈妈打理她的小花园。
清水从壶口泄出,很快打湿了那团已经无法复生的枯叶。
楚生站在窗台边浇了一会儿,犹犹豫豫还是决定把它们全部扔掉好了,虽然这盆木天蓼才刚养不久,但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放下水壶瞪了一眼在沙发上津津有味地看爱情小说的莫尔斯基。
“都怪你,每天都弄得乌云满天,我养的植物见不到太阳,进行不了光合作用,都枯死了。”
他用了很多办法才找到这种植物,每天细心照顾,还没用几回就全部死掉了,简直是浪费。
面对这些毫无道理的指责,莫尔斯基只是继续一目十行地扫描那些文字,顺便感叹人类的感情真是扭曲。
书里那对恋人每一章都要吵架,折腾的死去活来,结果硬是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对方。
爱在这些故事里简直就像一场大型的支配与臣服。
至于楚生?
他明白那只是在发泄情绪而已,而他乐见他各种各样的情绪,只要是对他,只对他一个。
舒服的满足感布满莫尔斯基全身。
楚生还抱着那个空花盆自言自语,他的心砰砰跳着,偏执的有点过分了。
莫尔斯基看不下去了,他把书随手放在沙发上,走到窗户旁从后面环住楚生的腰,顺势把头搭在他那单薄的肩膀上。
楚生还在气头上,别扭地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但无论他怎么弄,还是被莫尔斯基死缠烂打地抓住搂在怀里。
“停,停止,你真的还在因为一盆草生我的气么。”
柔软微卷的头发,软乎乎地蹭着楚生的耳朵和脸颊,莫尔斯基的姿态好像某种大型犬在对着主人撒娇。
“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难道你不喜欢这种湿润微凉的感觉么?我以前就一直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我可以先悄悄告诉你,以后蒙斯特利会变得越来越舒服。”
一点一点的改变,就像滴水穿石一样,总有一天人类的天平会彻底倾斜,每个人都能习惯空气里过多的水分,而没有人会发现它的恶作剧。
“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人一样讨厌了。”楚生不知道这算是夸他还是调侃他,他好看的眉毛依旧皱着,“现在我该怎么办?我不想直接扔了它。”
真是奇怪,按照他百分之百的中国人血统来说,他对种地应该很有天赋的才对啊。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
“那埋在后花园吧,我们两个一起。”莫尔斯基建议。
楚生没有继续抱怨,他轻轻推了推莫尔斯基的胳膊让他松手,俯身抱起砖红色的花盆径直往后院里走,莫尔斯基像他的影子,一个闹人的小尾巴,寸步不离地紧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楚生在踏上草坪后迈的第七步停下,他蹲下来用花铲挖坑的时候,莫尔斯基在一边安静的等候,忽然,他想起电视剧里的那些神父。
葬礼,但是是植物的葬礼,身为人类该怎么做?
瑟瑟的海风穿过树林,树叶哗哗作响,婆娑的影子和灰雾揪扯着混在一起,鸟雀在枝干枯叶下跳到那头,翅膀扑闪时,树杈来回摇晃,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安静下来,树林深处传来猫头鹰低低的悲鸣。
楚生双手捧起从花盆里挖出来的,已经烂掉的植物的根,尽可能完整地把它移到那个不到六英尺深的方形小坑里。
莫尔斯基把自己的白衬衫领子竖起来,他站的笔直,一只手背在腰后,表情庄严的像位战斗天使。在楚生准备把坑填上的时候,他突然学着那些神父的语气开始拿腔拿调地赞颂:
“星球,母亲,请赐予我永恒的安息。
圣洁的光辉永远照耀着你。
圣母,求您宽恕。
在这审判之日,
降下法典审视我的哀伤,
懊悔,不要害怕。
将一切罪恶审查清楚,
将一切罪孽坦白刨露,
将一切恶果全部吞噬。
圣洁的光辉永远照耀着你。
在这悲痛之日,
生灵禁声于眼泪的痛苦,
安息,永世长眠,
罪恶业已除尽,
勿堕入地狱的业火,
圣洁的光辉永远照耀着你。”
他像在进行一种表演,一次行为艺术。
他把几乎跪在地上的楚生拉起来,为他拂去手上,身上污秽的泥土。
他好奇楚生会对他有什么反应,会说什么。
他会觉得,他的莫尔斯基有更像人一点么?
楚生垂着头,看不到表情。
“楚……”
“哦,神父大人,你刚刚对它说了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楚生没有再多长出几只手,他恨不得在旁边拉提琴给他伴奏。
莫尔斯基这才意识到了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