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的声音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本来，这并不算一件让他感觉非常难过的事，因为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楚生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X很喜欢他，瑟尔和他的关系更近了，他主动去照顾那只猫，每天粘着一身猫毛回来，现在他甚至不用依赖这些东西也能得到她们的喜爱了。
但是福格，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认真地为一棵草念祷词呢？
如果你表现的更像人，更有感情，那这算什么呢？
他做了亏心事，他欺骗了其他人，他对信赖他的朋友玩了心机，卑鄙地耍了手段。
他是什么？
你的祷词是在劝慰么？是在教育么？是在嘲笑么？
要不然，要不然……你为什么要祈求原谅？
原谅谁？
楚生么？
他不需要啊。
一股冷风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楚生突然感觉什么东西簌的滑过他的脊梁，毛刺刺地穿过他的良心。
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他了，那些树叶遮蔽，杂草丛生里的眼睛都眼巴巴盯着他，它们张牙舞爪地要把他拉上审判庭，群情激愤地认定他不洁的思想有罪。
错了！错了！错了！
治罪！要治他的罪！
他连骨头都是黑的！
他不配为人！
“楚，你怎么了？”
莫尔斯基的声音传来，打散了人类脑中喋喋不休的争吵，那些东西立马吓得躲藏起来，缝住自己的嘴巴，只是用大眼睛瞪着他，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我只是在模仿你啊，电视上不都这样演？我也可以念给你，你想要听多少都可以，好了，开心点，现在我已经宽恕你了。”
宽恕？
楚生一把推开他，手脚发软地往家里跑。
“嘿？怎么了？你怎么了？我让你不高兴了么？我做错了么？”
莫尔斯基立马追过来，拉住楚生的一只胳膊，又被他狠狠地推开撞在墙上。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有什么资格说宽恕我？”
楚生没注意到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转头拐进厨房去给奥里恩换了些水。
但那水流也吵闹，哗啦啦的，烦人。
他泄愤一样地一拳砸在料理台上，指骨关节红肿的痛却引起一阵快意。
“是！你是比我聪明，比我高级，但聪明并不代表你就能真的理解我，想对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收起你的傲慢，收起你的自以为是！你想错了，你根本没有人的感情，你也根本不懂人的感情，我也不需要你假惺惺来宽恕我。”
话是磨的锋利的刀子，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天他才真的用一把刀伤害过莫尔斯基，而今天，他居然又要用语言暴力来伤害他……可覆水难收，他已经把自己架起来了。
可怕的裂缝在两人中间扩散。
莫尔斯基愣了好久，他的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些话真的伤到他一样。
“……我没有感情。你觉得我没有感情？我是没有感情的生物？楚生，你也够傲慢。你指责我？你是指责我吗？我伤害过你吗？我强迫过你吗？是我逼着你对我敞开身体的吗？是我逼着你主动吻我的吗？”
他脚下黑色的影子开始模糊，很快变成一摊黑色的，粘糊浓重的东西，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咆哮着。
“啊……也是，哪怕是现在，你也会怕我。如果我死了，你一定是最高兴的那个吧！无论我说过多少次，爱我，相信我，别怕我，你也不会真的在乎我，依旧去找别人求安慰……在你心里，我配么？我配让你这高高在上的人为我伤心么！你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要想我？好，我知道了，你之前对我说的话都是在骗我！你把我当成和你之前那些男人一样的人！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自保，你并不爱我！”
勉强保持人类模样的它紧皱着眉头，看起来痛苦又狰狞，脆弱却怒气冲冲，眼睛里像是在哭泣，有银色的火在里面燃烧，它看向楚生的表情也不再那样平静。
楚生隔着餐桌远远望着他。
不，这一切美好的都失控了。
他不想吵架，他不想和他吵架的。
福格它没有任何错。
可……
“对啊，我早想说了，我凭什么爱你？拿什么和你交换？”
不，不要，不是这样的。
他们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样可恶的话，莫尔斯基了然地轻蔑一笑：“哦，你承认了？好，好。你也别把自己说的那么了不起，把自己说成受害者！我知道，你只是害怕我知道你那些肮脏的小秘密而已，你怕自己变得和我一样，所有人都抛弃你，对不对？那我告诉你，你已经晚了，从你主动吻我的那一刻起，你的整个人生就都完蛋了！”
“你！你……我，我不需要承认什么，我从不后悔我做的事，我爱和谁亲嘴和谁亲嘴，是你，你少自作多情！”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和莫尔斯基狠狠地打一架算了。
让血溅到地板上，骨头咯咯的发出错位的呻吟，嘴巴肿得再说不出这样恶毒而没有根据的话。
但不行……他的怪物，它就算再疯狂，也只是死死扒着墙皮，没有想过任何伤害人的事情。
楚生焦虑地咬着自己口腔的粘膜，血腥味满嘴都是。
其实莫尔斯基说的没错。
无论是爱恋，还是恐惧，他都不可能纯粹地承认其中一个。
对它这样的存在而言，他不过是漫长星河里的过眼云烟，他甚至都算不上一道闪耀的，可供许愿的流星，你知道，流星最起码是光明的，是公平的。
可他们之间，是人类先发脾气的，而他完全不讲道理。
再抬头时，莫尔斯基几乎已经完全融入了墙体，它啃噬水泥和砖头的声音尖锐而可怕。
楚生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都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
那不如干脆说清楚。
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你觉得你能爱我，但我在害怕。”
只有傻到家的人类才会追求这种可怜的情情爱爱吧。
低级动物只是为了繁衍，高级动物要追求更先进的智慧，只有人类……卡在这两者之间——用智慧来繁衍，用繁衍来繁衍智慧。
“是，我是像你说的那样虚伪，是我既要又要。我承认我害怕你，我害怕你失控，我害怕你会伤害我，我害怕你知道我见不得人的秘密，我还害怕你因为知道我而讨厌我，现在我更害怕我把你的话当真，因为我真的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吞了玄铁一样生疼，一切的一切，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他却突然想起夜里莫尔斯基温柔地抚摸他脸颊的感觉。
他喘着气缓了好久，最终，他把那不该说的咽了回去。
“莫尔斯基，这个话题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够了，是我错了，是我在单方面和你吵架……我们，拜托，不要再说了，我们都冷静冷静。”
有时候楚生会想，如果他是一本书该多好，至少，有人会为了某些目的去翻翻他，而不是现在，两个人撞得遍体鳞伤，恶语相向。
“对不起，我……很抱歉。”
楚生垂着眼帘，怒火渐渐消散下去，留下一身粘糊的冷汗贴着僵硬的皮肤。
微微震动的手机拯救了他，是玛格丽特的电话。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还是安静的可怕。
楚生绕过餐桌抓起车钥匙，连一件外套都没有带上，像一只被追捕的兔子飞快地逃走了。
莫尔斯基慢慢回到他的墨绿色单人沙发上，无名指夹在那本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里。
奥里恩不明所以地过来蹭着他的小腿，想要和主人玩耍。他温和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看到楚生低头道歉的那一瞬间，它又觉得自己错了。
它不该这么直接戳穿那些谎言泡泡的。
纪伯伦有本诗集是这样写的：一个人的真相，不在于他向你显示的一切，而在于他不能向你显示的一切。所以，如果你要懂得他，就别听他说了什么，而要听他没有说什么。
而它，它是个蠢货。
它把楚生没说出来的那部分说出来了。
这是不同于□□的暴露，它还妄想控制，随意拿捏一个不坑屈服的灵魂，甚至不惜使用暴力几乎撕破他，这简直比□□还要可恶……
楚生会恨它的。
恨它。
恨？
不，他说他怕它。
他把那本强行写成大团圆结局的爱情小说扔进壁炉里，书页里迅速窜出一条长长的火舌，放肆地舔舐过壁炉的边缘。
红色的火光在猎户座圆圆的大眼睛里闪动，它都不记得自己到底看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但主人告诉过它了，不要害怕。
“我玩过头了，猎户座……我错了么？我真的错了么？”
莫尔斯基问他的小狗，小狗垂着脑袋回答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