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斯特利人没有祭奠祖先的习惯，所以这片森林非常原始，保存得非常完好。平时也没有本地人会在这里，根本没有人会发现他，这也是为什么他能这么得瑟。

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找那个叫塞库?斯特雷的女孩，就是那个台风天他看见的那个坠落的姑娘。

但比他先找到她的，是一只黑色的牧羊犬。

“汪……汪汪……”

狗看着陌生人不安地低吠了两声，但没有要驱赶楚生的意思。

塞库?斯特雷，年轻的姑娘安静地躺在这里。

她是自杀的，苏庇门大教堂的老主教说她的灵魂要在地狱拷打，所以不允许她被带进思乐步岸公墓里面。

楚生觉得那是放屁。

他注意到她名字下面的一小行字：

「我知道这世界残酷，但信仰仍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站在她旁边的缘故，有一瞬间，楚生好像有点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了。

那个家伙，海底里爬出来的怪物，天上星星一样多的眼睛们，它是现在的科学认知无法解释的存在，它的存在可以击碎她十几年来深信不疑的信仰。独自窥探到另一个维度的她，一个人迷茫在被浓雾包裹的黑暗之中，久而久之，她会不知道到底该相信什么了。

她相信科技让人类变成世界上最强的存在，现代人类就是超人，食物链的顶端，甚至是宇宙中心的主宰者。

可当她看见它的真身，她的信仰摇摇欲坠了。

人类的精神再次失去归宿，被吓得闭上眼睛，重新在浩瀚和虚无里游荡。

塞库?斯特雷，她无疑是走在人类最前面的一个。

原来人类从始至终都未曾走出过“神”的手掌心。

五指山变得隐形，但坚实地存在着，现在，它现身了，人类终于又要收起自己对自然和宇宙的傲慢，对未知的事物产生模棱两可的敬畏之心了。

她看的太多太多，最终选择抛弃这个令人绝望的世界。

可她的家人，她至亲至爱的人或许不这样想。

如果她继续活着，几年后，这个世界可能会出现一个科学家，一个研究学者，一个杰出英才……

就算，她没有变成所谓的精英，她只是普普通通，只是平平淡淡，她也不需要别人的评价，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她依旧是一个可爱可亲的女孩，仅仅因为她爱她的生命，而生命也给予她爱。

微风拂过，楚生感到一阵悲伤，他理解那种绝望的感觉，他也曾经每分每秒都觉得难熬。

一旁的小狗对他没有攻击性，而且，它会用身体蹭他的小腿，楚生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心一片粘腻。

“我靠！你的尾巴怎么了？”

楚生惊得直接爆出了母语。

黑色的毛皮掩盖了它的伤势，急促的呼吸原来并非因为恐惧，曾经身为预备军犬的它即使断掉尾巴，皮开肉绽露出白骨也没有细声细气地呜咽。

楚生来不及悲伤，抱起它就往外跑，第一次在蒙斯特利城希望有司机能主动停下来载他一程。

原来一个生命在他手里是那么沉重，而他对于这只小狗来说就是唯一的希望。

“医生，医生——！”

他急得大喊大叫起来，小狗的身体在变冷，生命在消逝。

“您好，让我看看……海神啊！快把它放到这里，我来给它消毒，医生！医生？”

助手指了指消毒柜里的隔菌服让楚生换上，主治医师姗姗来迟。

“一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

楚生对犬类不怎么了解，他迟疑地点点头。

“我不是它的主人，我也不知道它还有哪些地方受伤了，请您给它全身都检查一遍吧。”

主治医生抬起头，双手举着让助手给他穿好手术服，他的绿眼睛隔着薄薄的镜片盯着楚生。

“我会支付所有的费用，无论多少钱，请先救救它！”

医生拎起小狗断掉的尾巴，躺在手术床上被绑得一动不动的狗儿痛苦地低嚎了两声，泪汪汪的眼睛看向楚生，似乎在哀求什么，助手不停地抚摸着它的脑袋，她想给予温暖的安慰但于事无补。

被一个完全无辜的生命这样信赖，比任何时候都让楚生感到幸福又痛苦。

“先生，也许可以给它上点麻药？”他忍不住开口建议。

“如果你不相信我，那另请高明！你们把它虐待成这样，又假惺惺地送到我这里来治！”

医生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蒙斯特利人的眉骨很高，皱眉的时候几乎会把整块骨头拱起，远远看上去就好像船帆一样。他的眼皮耷拉着半遮住瞳孔，随意掌握低级动物的生命让他感受到了造物主的快乐，也逐渐对救助这一行为感到厌倦。

低级动物就该去死，这有什么问题。

自然界就是这样优胜劣汰。

连自己的伤口都处理不好，只会可怜巴巴呜咽的下等东西，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吗？

他没直接说出来，但人的恶意是可以通过观察眼神暴露出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请您继续。”

楚生很清楚，养一只狗很费钱，但是他还是选择抱起它，不管什么，他现在只希望这只狗能好好活着。

幸好，一切都很顺利。

“朋友，希望你别太在意今天的事情，好好照顾它吧。”

助手在楚生付款的时候轻声对他说。

“这位医生的医术很高明，他只是有一点点，一点点烦躁而已，希望你不要觉得他在歧视……对不起，我话多了。”

只有善良的人才总会觉得给别人添麻烦，才会感到良心不安，恶人总是理直气壮。

这才是真正的不公平。

楚生看出她的窘迫，直接跳过她的话题：“请问它什么时候可以恢复健康，我应该做些什么？我之前没接触过小狗。”

“嗯，其实很简单，狗狗的恢复能力很快，你只需要每天三次把这些药给它涂上，袋子里面有说明书，重点我已经给你圈起来了。然后这个月末来一趟，我再给它做个检查。”

“明白了，另外，还有个事我想问一下，我过段时间要出差，你们这里可以寄养吗？”楚生合上钱包问。

“可以，我们这里有这项服务，但是……”

“但是？”

“您不知道吗？现在黑色牧羊犬很不受欢迎，甚至……嗯，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词，它会受到不良影响的。”

助手从盒子里抓了几把狗零食顺手塞进袋子里。

楚生迷茫地看着她。

“唉，你应该知道吧，前不久发生的那些事情，有传闻说，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养了一只黑色的德国牧羊犬。所以……”

“所以现在这种狗很不受人类欢迎。”

女助理迟疑的点点头：“狗狗的世界很简单，它们无辜极了，甚至毫不知情，它们之间玩耍当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它们的主人会把这些当做一种预兆，然后赋予一些……呃，意义……sorry，我并不是在批判我的那些顾客，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些无奈。而且这个孩子的伤口很明显是人为的，切口有规律，我救助过很多这样的小动物，所以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只希望你能做个好主人，照顾好它。”

楚生有点震撼，这个世界还是这么残酷，甚至那只是一只狗。

“……我明白了，谢谢你，我会再考虑考虑别的方法的。”

楚生从钱包里随便抽出几张当做小费放在收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