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
巨大的精神冲击将楚生死死钉在地上。
窗外的鸟叫，年轻人的嬉闹，隔壁音乐教室里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一切都和他没了关系。
他似乎又嗅到了那潮湿混浊的海风，眼前骤然走马观花地回放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熊熊燃烧的烈火，男男女女的尖叫……
摔碎的扩音器，红蓝交替的刺眼灯光……
隆隆的咆哮声，海面上的白灰色浓雾……
“你该不会真的不是人吧？哈哈——”
白色安眠药片裂开一道缝隙，恶魔和怪物全部钻出来了，睁开一片赤红的瞳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的羔羊。
不……不要！
楚生的肩膀被突然拍了一下。
“嗨，我看你的脸色好难看，你还好吗？”
一个健美高挑的女孩主动走到楚生面前，她的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我告诉过你吧，如果人家不愿意，你就不要硬带着人家过来，这太霸道了，不符合我们爱兰德家族的优秀传统。”
女孩说着，狠狠戳了几下普赖?爱兰德。
“玛格，我没有用那种手段，我只是……”
玛格?爱兰德没有再听表弟的解释，解下身上的围裙随手扔给他。
她亲切地拉着楚生的手腕，让他坐在金灿灿的阳光下。
“亲爱的朋友，我是普赖的表姐，你叫我玛格就好了。真不好意思，我表弟不是什么坏人，他只是有点性急。你别理他，那小子被家里的男人们带坏了。别担心，我找你来只是想请教几个问题。”
玛格?爱兰德说完看向她的朋友们：“姐妹们，谁有空？帮我倒杯热水好么？柜子里有一次性纸杯。这位学长是中国人，他应该更喜欢喝热水。”
女孩们听到玛格这样说，都打算去帮忙。
看来玛格的人缘真好呐。
“谢谢您。我很好，您不用担心我。”
面对这么友善的女孩，楚生的脸都要烧起来了，这和普赖给他的那种厌烦感完全不一样。
“Well，这没什么，您不必客气。我想见您是因为知道您是海岛民俗方面的学者……事实上，我有一些关于蒙斯特利民俗的问题想要请教您一下。您知道的，只是一篇千字论文而已，我需要您的帮助。”
只是和学术有关系的。楚生松了口气。
嘿嘿，这方面儿他还真能扯上几句。
忽略教室里那个众星拱月一样的存在，楚生深吸一口气。
“OK，您想了解哪些方面的？”
“那先从地理开始吧，我对水文比较了解……”
楚生借了她的平板电脑，一边翻地图一边讲解，没几分钟，热水接回来了，玛格让他等等，自己去找茶包。
水是那个白的发光的男模特去接的，他出门时给自己身上披了一块白色画布，那模样，那姿态……除了太年轻以外，简直和雅典学院里的学者似的。
他的小拇指勾起细细的棉线，茶包随着手里的动作转了好几圈。
玛格叫了楚生一声，他没理，死也不敢抬头看，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一半的视线，他只能看见那截明亮的白色在眼前不断晃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魔鬼，白色的恶魔向他走来，在他面前停住了。
它弯下腰，胸前和手臂的画布都向下滑了一截，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冰块一样的质感，阳光虔诚地吻过它的指尖。
人类修长的手指出现在楚生的视线里。
“我泡了红茶，您喜欢么？”
白色的纸杯里冒着热腾腾的水汽，楚生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他眼前一阵发昏，双手却恭恭敬敬地接过来，想都没想就直接往嘴边送。
“啊！”
太烫了。
“别急啊。”
它幸灾乐祸地看着楚生尴尬的表情，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
“……谢谢您。”
人类的声音细若蚊声。
“别怕，放轻松点。”
它轻轻靠近楚生的耳朵，呼出的气息像一张湿漉漉的网。
楚生觉得自己就是那条被捕获的，绝望的鱼，它凑的那么近，好像在细细品尝人类身上悲惨的味道。
“我不会做什么的，只是您——什么也别告诉他们就好。”
洁白的衣摆擦过楚生的膝盖，沉甸甸的黑影消失，火辣辣的煎熬结束了。
它走开了。
楚生重新看到自己的影子，听见外面有学生说话的声音，意识和理智慢慢回归。
它不是人类，绝对不是……
但它却能披着一张和人类别无二致的精致皮囊，说着人类的语言，和一群人类说说笑笑打成一片，但别忘了，它一张嘴，里还有一圈锋利洁白的牙齿……
可没有人发现它……
每个人都觉得它的存在理所当然。
要命，凭什么只让他一个人这么不合群？只让他一个人发现这个世界有多么不对劲儿？
什么都不会做？
楚生凭什么相信它。
“你怎么了？楚。”
玛格?爱兰德教训完表弟回来，发现楚生的脸白的像张纸一样。
一定是普赖那个家伙！回家后她非得好好问问他到底把人家怎么了！
“哦……玛格，我没事。”
他听到了它的轻笑声。
那块被它衣角碰过的地方，刀削了一样火辣辣的疼……
该死的东西，刚给他拿刀背刮痧了么？怎么这么疼，太歹毒了！邪恶海蜇男！
楚生松了松衬衫衣领，勉强把头抬起来，正好对上那对探究的眼睛。
它一直在看他。
其实，平心而论，那家伙的形象不论放到哪里，都是绝顶的漂亮。
人类的它有一对熠熠的海蓝色眼睛，和楚生家门前那片大海雨过天晴时一模一样，两圈黑色的长睫毛是圈住大海轮廓的相框，它们正笑盈盈地观察他。
靠，它到底看什么啊？
难道它自己不觉得奇怪么？
楚生又是生气，又是害怕，又是羡慕，没忍住哼了一声。
他越是在意，脑袋越是发热，连脸都被那目光烤得滚烫，越来越不自在，那感觉好像被监视了一样。
“我看您一直在看楚。你们之前认识吗，莫尔斯基学长？”
玛格从柜子里拿出一罐糖给楚生看，楚生摇了摇头终于从那场拉扯战中回过神来，像看到救世女神一样，视线寸步不离地跟上她。
“我们确实以前见过。”
伪装成人类模样的怪物主动回答，坐下来解开画布，其他人见模特归位，很快拿起画笔继续完成自己的作品。
“真好啊，那以后我们就都是朋友了！”
玛格走过来，楚生脸上的燥热很快消失了，他尴尬地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快说说怎么认识的？让我八卦八卦！”
玛格兴致勃勃。
楚生瞪着看着那个说是叫莫尔斯基的家伙，只见它专心当着模特，完全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
靠，这是要他自己编了。
“……莫斯科，我们在莫斯科认识的，他是美院的学长……我之前去那边读过大学。”
“哦，我说么，难怪莫尔斯基学长的英语不太好，我原以为他是北欧来的呢。哎呀，以后我们再细细说。回归正题，您刚刚说到南岛的金银海滩和传说中的康瑟科什民族，请接着说吧，我已经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