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吞了一口热茶，身上的寒气散了几分。
他偷偷瞥了莫尔斯基一眼，那家伙似乎对这个理由没什么意见。
也幸好它没对玛格她们多说什么，要不然分分钟就会露馅。
“……目前康瑟科什民族还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没有人成功登上过那座小岛，在蒙斯特利也只在一些民间歌谣里有只言片语提到，我建议你的论文稍作了解即可。对了，给这个民族命名的就是我的指导教授，费尔?安特利姆先生，他是蒙斯特利的翘楚，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了，你可以参考一下他的论文资料，我发给你……”
下午的课，海岛地理民俗就是这位费尔?安特利姆教授的。
离开美术教室，楚生回到公共教室稍作休息就陆续有学生来了。
安特利姆教授治学极严，课堂全勤只是及格的入门线而已，很多学生对他的行为评价不高。
楚生穷极无聊，教授讲的这些他自己已经补过太多了，于是干脆抽出一张白纸开始回忆上午见到的那个黑头发蓝眼睛模特。
不得不说，那模样是真挺好看的，让他也想画来试试。
可奇怪的是，无论如何复原场景，楚生也回想不起那张深受美术生偏爱的脸，只记得那种站在太阳地里还手脚冰凉的感觉。
它呼出来的气息，还有不停摆动的白色衣角……
看过它的真面目，以后就再也不能只是单纯地欣赏了。
楚生说不准它是什么东西，它的出现这对他个人，对整个蒙斯特利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座默默无闻，几乎被世界遗忘在大海的小城实在是安静太久了。
楚生早就对自己的生活困倦了，要不然面对那天的台风，他不会那么兴奋。
每天，走过被海浪冲刷过几万年的礁石滩，少年时代勇往直前的野心和自信好像也被冲刷殆尽。
明明他才二十几岁，一转身却突然发现自己身边什么都没有，像棵光秃秃的树，野蛮又畸形地生长着。
真难看啊，楚生。
他的铅笔在画像的眼窝处停下来，他画的明明是那个叫莫尔斯基的家伙，但想到的却全部是自己。
几年前他丢光了所有钱，只能悄悄潜入开往纽约的轮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和货物挤在仓库里，却不想这艘船在半路上被一个数十米高的浪头一巴掌拍进海里。
本来他都已经接受死亡了，反正他这种人么，留着也没太大价值，也没人牵挂他，喂了鱼还能算是做做公益，到时候变成海底的一粒微尘……
可蒙斯特利的渔民救了他，让他完好无损地平躺在干燥的沙滩上。
只是他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连灵魂都空了一半，四分之一淹死在海里，四分之一散落在逃跑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了。
像他这样特别倒霉的人，在那个躁动的夏天并不算少数，只是最后只有楚生一个留下来了，他去加工厂不分昼夜地工作，对着西装革履点头哈腰，蜷缩在漏雨的破木屋里拼命攒钱……
死里逃生，反而让他更加怀疑自己。
他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他的生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苟且偷生，真的值得吗？是他还不够努力么？是他还不够开朗活泼么？是他还不懂这个社会运行的规则秩序么？
他陷入了黑洞洞的沉思，想哭，可比眼泪先到来的是嘲笑。
连思考都显得那样无趣。
下课铃循环了两遍，教室渐渐空了。
“楚，你过来一下，请帮我整理我的文件。”
费尔?安特利姆教授对讲台下坐着的楚生笑了笑，楚生连忙走过去，希望自己走神一下午没被发现。
教授靠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学生略显纤细的手指灵动的上下翻飞，他知道他在找序号，楚生习惯按序号给他收拾整齐。
“如果我没看错，你上课的时候在画肖像，是吗？”
楚生拿起皮包的手顿了一下，立刻解释：“那个……我瞎画的，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线条。”
“哦？拿来给我看看好吗。”
“……呃，教授。”
是陈述句。
他并不是在征求意见。
“不可以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楚生硬着头皮：“……我不是故意没有专心听讲的，教授。”
“楚，我并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吧？我只是想看看你在画什么。”
“真的没什么……”
“楚，我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
这是他的最后通牒，楚生太清楚他这位教授的脾气了。
他垂着头，把皮包放好，心如死灰地走下讲台，从背包里找出那张已经描绘得差不多的纸。
“这很好啊，多漂亮的线条，楚，你有绘画的天赋。”安特利姆先生先是夸奖，然后一个回马枪，“这是你新交的男朋友吗？”
看吧看吧，楚生就知道他会这样问，所以才不想给他看的。
一个不小心，他就会立马失宠，人财两空！
这分明就是送命题。
无论楚生提到男人还是女人，他总会这样疑神疑鬼地质问他，好像他才是那个出轨的混蛋一样。
“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一夜情也算一面之缘。楚，你真的很不擅长对我说谎……”
安特利姆先生站起来，他比楚生高出一大截来，现在他还没有太老，脊柱也还没有僵硬得抬不起来。
夕阳粉红的阴影笼罩在他后背上，处于劣势的楚生只能看到他胸前的犀牛角扣子，鼻腔里都是安特利姆身上烟草和皮革的味道，这很不妙。
安特利姆先生拿着肖像画递到楚生面前，另一只手按住他本就不厚实的肩膀。
他绝对是生气了。
“你知道吗，最近我们学院的学生发生了点意外，南郊伯恩西恩区的警长伊挪瑞斯?乔今天来找我。他说这都是年轻人交友不慎导致的。你们太年轻，太躁动，太容易受到恶魔的蛊惑……总是干出下流的事情，给大人们添乱。他来问我那些人里是不是有我的学生，想从我嘴里套出点话来……”
安特利姆先生把楚生围起来，逼他看自己的眼睛。
“我没有干那种事……”
安特利姆忽略了他的承诺：“为什么你没有画他的眼睛，我也很好奇他长什么样子。我得好好记住他，万一他就是那种下流的男人呢？”
他眯着眼睛上下审视起画像上的男人，烦躁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你对他有感觉，是不是？我了解你，要不然你也不会把他的嘴唇画的那么细致漂亮。楚，诚实一点，你们接吻了吗？你允许他亲吻你了吗？”
不……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对一个让他恐惧的不明生物产生生理冲动的。
他画那么仔细，只是因为当时他被吓得半死根本不敢抬头直视它，只记得它下半张脸。
“啊……不是的，费尔，你别误会……”
楚生的声音细弱地像只刚出生的小猫，没有尖齿和利爪的保护，只能靠博取人类的同情和疼爱生存。
无论是谁，都叫他感觉不安。
“楚生。你这样是在干什么？这里是学校啊，公共场合，你该叫我教授。”
楚生咬紧后槽牙。
教授的义正言辞，反而把他衬托的像个不要脸的贱人。
“对不起，教授，我向您道歉，我会好好自我检讨的。”
“这没什么，我又没有限制你的自由，但人要有道德……还有，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你是谁的东西。”
安特利姆教授大方地把画纸还给楚生，放开他的同时，还在他后背轻轻摸了一把。楚生浑身一颤，差点骂出声了。
“过些时间我可能要开一个全新的、还没有人研究过的项目，非常重要，不仅关系到我们学院的名誉，也关系到我们的未来。楚，就看你的表现了。”
楚生对于安特利姆来说，就是心血来潮时咖啡店里的小点心，他也会偶尔来几口，而他的学生又那么聪明，从不给他添麻烦。
安特利姆教授留下这些轻飘飘的话，就提着皮包离开了。
“我去你大爷的！该死的老白男，惯的你臭毛病一堆！”
楚生确定人已经走了之后直接开骂，等他骂痛快时，手里的那张画纸已被他揉碎了一半。
他急忙把它平铺在讲台上，用手掌按压着那些折痕，掌心的纹路和画纸的皱纹互相摩擦挤压，像是在互相给对方做心肺复苏一样。
忍住，忍住。
他知道自己没有艺术天赋，但这是他的画，只有他自己在乎的东西，破坏起来居然这样轻而易举。
他还觉得今天自己画得挺好的呢，为什么那个人非要贬低他，打压他呢？
这就是他控制人心的手段么？
为什么他遇到的人总是在伤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