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遇到那家伙之后,楚生再无法像以前一样安心地闭上眼睛。
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梦也好,可怕的事实也好,只要一陷入黑暗,那些闪烁的白色斑点就会出现,他像只在森林里迷路的鹿,被黑洞洞的枪口团团围住,无路可退了……
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学校上课,再也不敢随便走神了。
教室里,每个人讨论的话题都和最近的台风有关,还有那个被坠落杀死的女孩。
楚生不认识她,但是他看到了那一瞬间的过程,那些闲聊也阴魂不散地往他耳朵里面钻,简直要命。
“我非常确定!她的名字叫塞库·斯特雷,我以前和她在古典油画课上是邻桌,她有一副缪斯女神都羡慕的巧手。但实际上她的主修是生物学……”
“听说她只和自己的外祖母住,父母偷跑去了墨西哥?她好像还养了只黑色的牧羊犬,这几天一直在乱叫,我们觉都睡不好了,真讨厌……”
“听我爸的朋友说,那天晚上确实着火了!可那天下了那么猛烈的暴雨!我觉得那火莫名其妙,怎么会没被扑灭呢……”
“上帝,可怜的老太太……她一定伤心得厉害。”
“那个女孩儿,获过许多奖,明年要去巴黎……怎么会自杀呢?”
楚生默默叹了口气。
他低着头快步往教室里面走,一点儿也不想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个女孩,和那些眼睛……
天啊,为什么偏偏让他看见了?那是一个年轻的生命,这一点都不有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没有被海浪打晕,是不是就能把她救下来?如果他……
“嘿!楚生!这边这边!早上好!”
楚生正想着到底是大蒜好,还是糯米好,猛地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差点一跤摔得躺在楼梯上。
他稳了稳神,抬头去看。
是拜司坦德?希尔德,一头弱金色的头发特别显眼。
“啊,百斯特是你啊。早上好。”
他们是在圣加特区的一家海产品加工厂认识的,谁都没想到他们两个后来会在蒙斯特利学院再相见。
拜司坦德毫不客气地笑话了他一会儿,让楚生进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去,免得再丢人现眼。
“好了好了,看在你给我占座位的功劳,我不计较你捉弄我了。”
“嘿!两码事儿好么?都说了不用客气。”拜司坦德笑够了,他悄悄靠过来,“楚,你刚刚想什么呢?不会真的被我吓到了吧?胆子好小!”
楚生懒得和他掰扯,没好气地把他的脑袋推开。
“最近晚上怎么样,你住的地方离海岸那么近,休息的还好吗?”
拜司坦德单手撑在桌面上,看楚生把笔记本之类的文具一个个拿出来,过家家一样认真。
“和以前一样,哪有广播里说得那么夸张,一点小风小浪而已。”
楚生轻巧地说着,不动声色的在好友面前吹牛了一下。
“也是,毕竟你见过真正的大海。”
拜司坦德想起几年前楚生遇到的海难,那是所有人的伤痛。
“……嗯。”
“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啊,我妹妹被吓坏了,哈哈哈……爱丽丝昨天抱着我的大腿,说什么也要我陪她睡觉,约定了一个月呢。”
拜司坦德静静地注视着他,他当然知道楚生只是逞强而已。
看看吧,他一个人,瘦瘦弱弱的还老生病,住在那么偏僻安静的海边,真的不觉得害怕,感到孤独吗?
大海多可怕啊,吃了人就不会再吐出来。
他觉得楚生和他说点真话,不这样死要面子也没什么,真的,毕竟他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懂吗?
“你太宠她了,我真羡慕你啊,好哥哥~”
楚生握着的银色钢笔尖在纸上用力地点了两下。
“你可以去和她一起坐,我说真的,你们重叠的公共课本来就少。”
楚生用笔戳着自己的下巴,转过头去看拜司坦德。
拜司坦德这小子,天生长了一副深情款款的眼睛,眼角的睫毛略微下垂,虹膜是标准的天蓝色,任是无情也显得动人,因为这对眼睛爱上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楚生有时候也忍不住怀疑,就是拜司坦德这双眼睛把他的桃花运都吸光了。
“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着今天和你一起坐。”
晴朗的天空被云层遮盖,拜司坦德垂下眼眸,弱金色的睫毛根部微微颤抖,似乎还在考虑什么。
楚生眨了眨眼睛:“拜托,朋友,你在谈恋爱啊,你更需要她好不好。老实交代,昨天晚上她回家了吗?”
“哦,兄弟……”
见楚生这么理解他,拜司坦德激动起来,要不是知道他这位朋友不喜欢肢体接触,他早就抓住他的肩膀了。
“少肉麻,有话直说。”
楚生平静极了。
“我根本瞒不过你……我昨天晚上送她回家了,你推荐我读的《心流》很管用,她也很喜欢这本书,我们一路上聊了很久,要不是她家里还有人,我也许就有勇气直接去她家里讨一杯咖啡喝了……”
想到这里,拜司坦德忍不住笑意,眼睛弯成两道弯儿。
“回家后我怎么也睡不着觉,一直在想她,因为我答应了她今天早上一起去学校!结果因为熬夜起迟了,连早餐都没吃一口,真对不起妈妈。可你知道的,幸好我有自行车,火急火燎地往她家赶,好在她没多说什么,就坐在我后座的位置,为了稳一点,她还用两条胳膊抱着我的腰。天啊,我的上帝,我可以发誓,那一刻我是蒙斯特利最幸福的男人,我的两条腿都要蹬废了。”
他自顾自笑起来,楚生只是静静地把他的心思全部听完。现在他要当一个靠谱的军师了
“拜司坦德?希尔德先生,我认为这是你刷新好感度的好机会。”楚生对他点了点头,像给小朋友鼓励一样语气温和,“一会儿下课带她去吃早餐吧,果汁记得要买无糖的。”
拜司坦德有很多追求者,但是这次是他主动追求理?艾德勒小姐的,所以他得好好努力,说不定真能成功呢。
“要无糖的,不错不错,这样更健康。OK,我知道了,谈感情就要这样用心才对。”
“快去吧,一会儿教授来了。”
楚生推了推他。
其实他也想一个人静一静,要不然他会忍不住把那天晚上所有的事告诉他的。
拜司坦德叹了口气,确定楚生真的不需要他后抓起书包就走,他早就知道艾德勒小姐的位置了。
“那……我不在的日子,别太想我哦。”
楚生不耐烦地对他挥了挥手,警告他少在他面前得瑟。
拜司坦德三步两跳地绕到那个高个子女孩身旁的位置,在教授进来之前成功落座。
楚生远远看着他那副纯情样儿,撇了撇嘴,他只能帮他到这里了。
也许是性格使然,楚生尤其为人类的婚姻感到可悲。
过去那些年,争吵和背叛每天都在他眼前上演,女人总是看着明天,男人却老想着过去,没有多少人在乎今天。
他甚至坏心眼地想,也许就是知道婚后的惨淡,所以大家才那样毫不吝啬的在婚礼上赞美祝福吧。
楚生越想越觉得悲凉。
不对不对,是他太悲观了,他立马反思自己。
这不是他身为朋友该有的想法,他应该希望拜司坦德得到幸福,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他会给家人无条件的,伟大的爱……
“Hi!Truth,我可以坐你旁边吗?这是我第一次上这节课,很高兴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