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黑色的大海,好多好多数不清的眼睛……
这是楚生脑海里仅剩的,能够形容那个晚上的语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个眼睛怪兽绑架了你?”
听到警察快速按动弹簧笔的声音,楚生勉为其难地对上那审视的目光。
“我知道这样说很蠢,但是,但是……求你了,你们一定要相信我,真的是这样的,我真的遇到那个很奇怪的东西了!而且准确来说,它没有绑架我,它,它……”
“哦——你是说那个眼睛怪兽没有伤害你?”警察继续问。
“差不多?”
“那你的意思是,它不但没有伤害你,反而救了你,是不是?”
楚生刚想回答,另一个做记录的警察提醒了他:“你刚刚说你那天晚上是在海边散步,台风来的时候你没来得及跑,还被卷进海里了。”
楚生勉强点点头,只能承认了。
“我确实,确实觉得是它把我从海里救起来的。可醒来后,我身上没有一点儿被海水泡过的痕迹,然后就看见,看见……”
“啊,然后你就看见一个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的怪怪物。”
“差不多就是这样。”
“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警官学着楚生半信半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学的太像了,以至于他的同事一下子没绷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什么异想天开的东西?还眼睛怪?我还牙齿怪呢!”
两个警官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楚生握紧拳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如此轻蔑的态度。
他知道他说的东西很离谱。
但是有必要这个样子么?很好笑吗?哪里很好笑啊!
“嘿?兄弟,我不明白……”
他刚想表示抗议,立马就有人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尽问点儿有的没的!”
楚生回头一看,这回来的警察是个熟人,伊挪瑞斯?乔,负责南郊的警长,楚生租的房子就在他负责的那一片儿。
“不是兄弟,他说的东西真的很离谱,但丁都不敢这样胡写,他说有什么眼睛怪,说不定还长六对白色的翅膀呢,哈哈哈哈——!”
伊挪瑞斯警长瞥了楚生一眼,不耐烦的胡子翘的老高,他绕过桌子拿着记录翻了两页。
“狗屎一样,这都什么东西!”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指着楚生的鼻子,“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不会嗑多了吧。啊?这都说的什么东西啊你真的意识还清醒吗?”
我靠,天大的误会!
楚生连连挥手,刚刚的尴尬全忘了:“没有没有!伊挪瑞斯?乔,我绝对没有碰那些东西的,至少这方面你得相信我啊!”
“啊?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伊挪瑞斯大手一挥拽去楚生的领子就把他往外面推,还一边朝外面喊。
“约翰!带这个神经病去做个尿检!尿检!你这个聋子听到没有!”
又是一阵推搡,楚生感觉自己头都要晕了,谁都能来推他两把。
临到卫生间门口,楚生连忙抓住伊挪瑞斯的袖子。
“伊挪瑞斯!伊挪瑞斯你先听我说!我真的没有嗑,真的没有!你怎么也这么不讲道理?我没有说谎啊,那真的是我亲眼看见的,别人不信我但是你得听我说啊!”
伊挪瑞斯只是失望地俯视他,楚生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想到的都是现代的年轻人多么多么堕落,多么多么肮脏,要是他女儿在学院里和这种人厮混,那真是这辈子都完了。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到时候直接送楚生去戒所吧!总有办法治好的!
“约翰,你进去帮帮他,快点!我要看到结果!化验杯呢?天啊你这个蠢货,难道你要拿手接么?给我快点!快点!你们这一对蠢货!”
十五分钟后,楚生红着脸跟着约翰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伊挪瑞斯和约翰去了化验室,楚生被暂时留在等候室里,在结果没有出来之前,他不被允许出去。
“靠!”
被单独留在空房间里的楚生没忍住用母语骂出了声。他对着靠在墙边的长排椅胡乱发泄了一通,最后认命了一般瘫在椅子上。
“早知道就不说这些事情了,现在闹得连家都回不成了。楚生,现在你高兴了吧?人家都把你当神经病看。去你大爷的!倒霉到家了,明天还有早课,烦死了!”
白色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很快,室内的温度降了下去。
无人在意的恐惧随着窗外的浓黑钻了进来,咯吱咯吱摇晃长椅的声音突兀地停止了。
楚生盯着天花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针孔,感觉它们好像会坠下来一样,在他眼里,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就像……就像有生命了一样。
有……生命?
记忆中残留的恐惧从每一个神经的触脚里慢慢钻了出来。
那天晚上,掉进海里后,他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只有无数翻着白肚皮的死鱼和不停晃动的人的胳膊。
咕嘟……咕嘟……
黑暗中,那些原本围绕在他身边的东西立马缩回消失不见。
“……我靠,我真的还活着?”
楚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冷汗从头发根顺着骨骼的轮廓滑落下去,他扯开衣服,把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真好,确实还是热乎的呢!
身下是一堆青黄不接的干草里,周围一片漆黑,以人类的眼睛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只偶尔能听到海浪敲打礁石的声音,那该死的台风似乎已经过去了。
他往后靠了靠,后背很快贴上一片潮湿的旧木板,水气打湿了衣服,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这似乎是一个木头搭建的简陋小屋,像那种建在海岸边的临时站点,蒙斯特利人的祖先都是渔民,在旧时代里那些来不及回家的日子,这种小房子就是他们暂时躲避风雨的落脚点。
想到这些,楚生安心了一些,甚至有点死里逃生的得意。
“你醒了?”
一个低低的声音突然闯入他的大脑,楚生没有心理准备,寒毛都炸起来了。
“我靠,你什……?”
那声音。
它好像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炸响在他的意识里,很奇怪,怪瘆人的。
他睁大眼睛瞪着漆黑的空气,周围安静得瘆人。干草缝隙里有蚂蚁和别的虫子在觅食,枯黄的草杆在人类的手指下面发出细微的莎莎响声。
“我看见你倒在路边,就把你一起拉走了。”那声音毫无感情。
“嗐,我可能是生病了,想赶紧回家,可半路上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没意识了,真吓人。啊,幸好遇到了你,大哥您简直就是我的救星!”
楚生的声音很大,故意表现的积极,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盯着自己的正前方,好像那里真的有个人也和他一样坐在墙角里。
“现在感觉怎么样?”
“兄弟,我没事了,不发热,也不冷,浑身是劲儿。”
“可你睡了好久。”
楚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对着空气勉强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