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个装着“南海藩国新贡蔷薇露”的琉璃瓶塞边缘,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与“绮罗香”中某种“催情”香型底子相似的、令人心神微荡的甜腻,虽然很快被浓烈的蔷薇花香掩盖。她也在一批标记为“滇南旧藏安神木”的香料碎屑中,闻到了一缕极其隐晦的、类似“返魂香”阴沉木的腐朽感,只是更加“温和”、“陈旧”。她还注意到,每隔几日,便会有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面容陌生的小太监,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小篮子,悄无声息地来到香药房后门,与崔尚仪或她身边一个心腹宫女低声交谈片刻,留下篮子,又迅速离去。那篮子里的东西,从未在前头敞轩公开处理过,都是直接被送入崔尚仪那间独立的厢房。有一次,那小太监离开时,恰好与在院中角落清洗器具的予娘擦身而过,予娘从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的、混合了昂贵沉檀、某种她没闻过的、略带腥气的动物油脂,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那“蔷薇露”瓶塞相似的、微甜而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
这些发现,零碎,模糊,无法构成任何确凿的证据。但却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堆积在予娘心头,让她对这座看似规矩森严、各司其职的尚仪局,生出了更深的警惕。
这里,绝不仅仅是简单调制香药的地方。那些“特别用料”,那个神秘的小太监,崔尚仪那间不对外人开放的厢房……都暗示着,在这深宫一隅,或许正在进行着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与“香”有关的隐秘勾当。而这些勾当,是否与那甜腥暗流有关?与安国夫人有关?甚至……与那奇诡的金属片和黑袍人有关?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也必须……更加耐心。
机会,在入宫半个月后,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悄然到来。
那日,崔尚仪被皇后娘娘唤去问话。香药房内,众人依旧各司其职。予娘被分配去库房清点一批新到的檀香木。库房位于香药房院落后方,更加偏僻,是一间独立、阴凉、散发着浓烈陈香的石室。予娘在管事宫女的监督下,仔细清点、记录着。就在她抱起一捆檀香,准备搬动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檀香木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库房最里面、一个靠着墙角、盖着厚厚灰尘的旧木箱上。
“哗啦——”
旧木箱本就有些朽坏,被这一砸,箱盖竟歪向一边,露出了里面一角。几本颜色陈旧、边角卷曲的簿册,和一些散乱的、写着字迹的纸笺,滑落出来。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如此不小心!”管事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予娘也连声道歉,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簿册纸笺。就在她手指触碰到最上面一本簿册的封面时,一股极其淡的、却让她瞬间血液几乎凝固的气味,钻入了她的鼻腔!
是那奇诡的甜腻!与胡月坊金属片上、与那晚偏厦中一模一样的、奇诡甜腻!虽然极其淡,仿佛只是久远沾染的残留,但予娘绝不会认错!
这气味,来自这本簿册的纸张和封皮!是经年累月,被那种甜腻气息“熏染”过留下的!
予娘的心脏,在那一刹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强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用颤抖的手指,飞快地翻开了簿册的封面。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娟秀却略显急促的字体记录的……香料配方?不,不仅仅是配方。还有许多奇怪的符号、图案,以及一些简短的、语焉不详的批注。字迹与她在偏厦供桌上看到的那本厚册子上的符文截然不同,但这本簿册中夹杂的、手绘的一些简图——扭曲的植物、滴血的眼球、火焰与曼陀罗——却与那挂毯和金属片上的图案,隐隐有几分神似!
是“它”!是那个神秘黑袍人,或者其同党留下的东西!竟然藏在尚仪局的废弃库房里!
“愣着干什么?快收拾好!” 管事宫女见她发愣,催促道。
予娘猛地回过神,连忙将簿册和纸笺胡乱拢在一起,塞回木箱,又将歪斜的箱盖扶正,用袖子拂去上面的灰尘,做出一切如常的样子。只是指尖触碰过那簿册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奇诡甜腻的冰冷触感,让她心底阵阵发寒。
“对不住,姑姑,是我不小心。”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管事宫女见她确实是无心之失,东西也没损坏,便也没再深究,只嘀咕了一句“毛手毛脚”,便让她继续清点。
接下来的时间,予娘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她机械地完成着清点工作,脑海中却翻江倒海。那本簿册!那些图案!那奇诡的甜腻!证据!铁证!竟然就在这尚仪局的库房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黑袍人,或者其势力,早已渗透进了宫中,甚至可能就在尚仪局内部!崔尚仪知道吗?那个神秘的小太监,送来的篮子里,是否就是与这簿册相关的、正在“试验”或“使用”的东西?
她必须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给沈清流!给凛若寒!可是,如何传递?她被困深宫,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那个与沈清流接头的陈记茶汤铺,远在宫外,她根本无法前往。
直到晚间熄灯后,躺在狭窄冰硬的床榻上,予娘仍在苦苦思索。黑暗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宫中巡夜太监单调悠长的“小心火烛”的喊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忽然,她想起了入宫前,蔺茹儿塞给她的那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蔺茹儿说,里面的香饼“气味寻常,但关键时或有用处”。
她悄悄起身,从枕下摸出那个香囊,解开系绳,将里面那块拇指大小、颜色深褐、质地坚硬的香饼倒在掌心。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仔细端详,又凑到鼻端轻嗅。
气味……确实寻常。是混合了艾草、白芷、苍术等常见药材的、略带苦辛的避秽安神香气,并无特别。蔺茹儿所谓的“有用处”,是指其安神效果?还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饼粗糙的表面。忽然,她感觉到,香饼的底部,似乎有一处极其微小的、不规则的凹陷。她心中一凛,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
“咔。”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香饼的底部,竟然被她抠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中空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小卷被紧紧揉成团的、几乎看不见的……纸捻?
予娘的心,狂跳起来。她颤抖着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纸捻剔了出来。纸捻极细,展开后,也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两行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
“御花园,东南角,废井旁,第三块松动画砖下。逢单日,子时。”
御花园,东南角,废井旁,松动的画砖下……逢单日子时……
是新的联络点和方式!是蔺茹儿,或者沈清流,留给她的、在宫中的紧急联络渠道!
予娘紧紧攥着这张小小的纸条,仿佛攥着一线生机,也攥着千钧重担。纸条上的信息,无疑是让她在特定时间,将消息藏到那个指定的地点。那么,自然会有人去取。
可御花园……那是后宫妃嫔、公主们游赏之处,她一个低等宫女,如何能深夜前往?被发现,就是死罪。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那本簿册,必须送出去。
予娘将纸条上的信息反复默念,牢记心中,然后将纸条凑到嘴边,用唾液濡湿,轻轻一揉,化为了一小团几乎看不见的纸浆,又小心地抹在床榻木板的缝隙里,彻底销毁痕迹。香饼的暗格,她也重新用一点点唾沫混合灰尘,勉强封好,放回香囊,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低矮黑暗的帐顶。心跳依旧急促,掌心一片湿冷。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深宫之内的暗香,比她想象的,更加幽深,更加……贴近。
那本沾染了奇诡甜腻的簿册,如同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而她,必须冒险,将这钥匙,送出去。
御花园,东南角,废井旁……子时……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日子。今夜是双日,明晚才是单日。她有一天的时间准备,也必须用这一天的时间,想好如何避开巡夜,如何到达那处废井,如何将关于簿册的消息,安全地传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