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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御花园,东南角,废井旁……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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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还未亮透,一层青灰色的薄雾如同巨大的尸衣,低低地笼罩着沉寂的宁远侯府。两盏蒙着宫纱的气死风灯,幽幽地晃在侧门外,映着来接人的、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和轿旁几名穿着普通内侍服饰、垂手侍立、面无表情的太监。

没有喧哗,没有仪仗,静得只有远处更漏单调的滴答,和晨风吹动枯枝的呜咽。予娘在贴身丫鬟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十几年、此刻在薄雾中显得格外空旷死寂的府邸,然后,头也不回地,弯身钻进了那顶冰冷的、散发着淡淡陈年木头与桐油气味的轿子。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景象。轿身微微一沉,被稳稳抬起,随即,是平稳而规律的颠簸,朝着紫禁城的方向,无声滑行。

予娘端坐在狭窄的轿厢内,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穿着宫中尚仪局送来的、符合她“入宫协助”身份的、料子普通、颜色素淡的宫装,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单螺髻,未戴任何首饰,只有颈间用红绳系着、贴身藏好的“鉴香令”和狴犴玉牌,以及怀中那枚沈清流给的铁盒,和蔺茹儿绣的香囊。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轿子穿行在清晨空旷寂寥的街道上,偶尔能听到远处隐约的、开市前准备劳作的人声,很快又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空气里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湿气,混杂着夜露、尘土,以及一种属于皇城根下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权力、沧桑与某种无形压迫的凝重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微微一顿,停了下来。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尖细平稳的嗓音低声道:“姑娘,到了。请下轿。”

予娘深吸一口气,弯腰钻出轿子。眼前,是两扇巨大、厚重、颜色深暗、在晨曦微光中仿佛亘古不变的宫门。门上巨大的兽头衔环,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字迹模糊不清,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

不是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的正门,而是一处偏僻的、专供低等宫人、杂役进出的西侧角门。门前肃立着几名穿着甲胄、手持长戟、如同雕塑般的侍卫,目光冰冷地扫过她,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引路的内侍上前,与守门的侍卫低声交接了几句,验看了腰牌。厚重的宫门,发出沉闷的、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姑娘,请。” 内侍侧身让开。

予娘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属于“人间”的天空,然后,垂下眼,提起裙摆,迈过了那道高高的、冰冷的门槛。

一步踏入,身后的宫门,在沉闷的响动中,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天光与外界的气息,被彻底隔绝。

眼前,是一条漫长、幽深、望不到尽头的宫道。两侧是丈许高的、暗红色的宫墙,墙头覆盖着墨绿色的琉璃瓦,在晨雾中显出一种死寂的庄严。宫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缝隙里生着墨绿的苔藓,湿漉漉的,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复杂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是陈年的尘土与雨水混合的湿霉,是宫墙涂料经年累月散发出的、略带刺鼻的矿物与油脂气,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焚烧香料的沉檀余韵,是某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角落散发的淡淡腐朽……以及,一种更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属于这深宫禁苑特有的、令人心神不由自主紧绷、压抑的“死气”。

这气味,与她闻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没有慈云庵地底的甜腥暴戾,没有碧霞宫祭坛的血腥狂热,没有“忘忧”林苑的奢靡诱惑,也没有胡月坊偏厦的奇诡混沌。这里的气息,更加“沉淀”,更加“厚重”,仿佛将数百年的权力倾轧、爱恨情仇、阴谋诡计、生老病死,都无声地吸收、融合,最终化为了这无处不在的、冰冷而压抑的背景。

引路的内侍默不作声,只在前面低头疾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予娘紧跟其后,目光低垂,只盯着前方三尺地面,不敢左右张望。鼻翼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翕动,如同最警惕的野兽,本能地捕捉、分析着空气中每一缕细微的变化。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相似的宫道。越往深处走,天色似乎越亮了些,但那无形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偶尔有穿着各色宫装、低头匆匆走过的宫女太监,见到他们,立刻避让到墙根,垂首肃立,直到他们走过,才敢继续前行。整个宫苑,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上面一颗沉默的、按既定轨道运行的零件,不敢有丝毫差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内侍终于在一处相对小巧、门前挂着“尚仪局”牌匾的院门前停下。院门半开,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和器物碰撞的轻响。

“姑娘,请在此稍候,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内侍说着,躬身进了院子。

予娘独自站在院门外,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这里似乎位于后宫较为偏僻的角落,四周宫墙高耸,林木森森,显得有些阴冷。空气中,除了那无处不在的深宫背景气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多种花草、药材、以及蜂蜜、油脂的、复杂而略显甜腻的香气。是香料和胭脂水粉混合的味道。这里,应该就是尚仪局下属、专门负责调制宫中用香、脂粉的“香药房”所在了。

片刻,那内侍引着一位穿着深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年约四旬的嬷嬷走了出来。正是那日去宁远侯府传旨的崔尚仪。

崔尚仪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审视,在予娘脸上、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进来吧。” 崔尚仪淡淡说了一句,转身便走。

予娘连忙跟上,跨过门槛,走进院内。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正面是三间打通的大敞轩,门窗敞开,里面摆满了长长的桌案,上面陈列着大大小小的石臼、铜杵、瓷钵、玉碗、各色瓶罐,以及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奇特的器具。十几名穿着统一浅碧色宫装的宫女,正低头忙碌着,或研磨,或过滤,或调配,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各种香料、药材、花露、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其中不乏一些名贵的沉、檀、龙、麝,但更多的,是一些她一时难以辨别的、或清雅、或甜腻、或辛辣的气息。

这就是她今后要“协助”的地方了。

崔尚仪没有停留,径直穿过敞轩,走进后面一间相对独立、陈设也更加精致些的厢房。厢房里同样摆着桌案和器具,但数量少了许多,也更为精致。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许多贴着标签的小瓷罐、玉盒。空气中,几种更加高级、更加“私密”的香料气味,隐隐浮动。

“从今日起,你便在此处听用。” 崔尚仪在屋内一张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示意予娘站在下首,声音平板无波,“皇后娘娘恩典,许你入宫将养,并协理香药之事。你需谨记,宫中不比外头,一言一行,皆有法度。此地所制香药脂粉,皆供各位主子娘娘使用,关乎凤体安康,容不得半点差错。你既通晓香道,便需用心辨识材料,谨慎配比。不懂之处,可问管事宫女,或直接禀我。未经允许,不得擅动任何物料,更不得将此处所见所闻,泄露半字于外。明白吗?”

“是,民女明白。定当谨遵尚仪教诲,用心当差,绝不敢有负娘娘恩典。” 予娘垂首应道。

崔尚仪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道:“你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熟。稍后自会有人带你熟悉环境,安排住处。记住,宫中耳目众多,当差时只需做好分内之事,莫要多看,莫要多问,更莫要多想。安安分分,便是你的福气。”

“是。” 予娘再次应下。

崔尚仪不再多言,唤来一名年纪稍长、面容和善的宫女,吩咐道:“锦书,带她去后面安置,再将这里的规矩、差事,细细说与她听。从明日起,便让她先从辨识、分拣常用香药开始吧。”

“是,尚仪。” 名叫锦书的宫女恭敬应下,对予娘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姑娘,随我来吧。”

予娘向崔尚仪行了礼,跟着锦书退出了厢房。

锦书引着她,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后面一排低矮的、供普通宫女居住的厢房。分配给她的,是一间极其狭小、仅容一榻一桌一柜的房间,窗户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旧木头气。床上被褥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

“委屈姑娘了。宫中规制如此,姑娘且将就些。” 锦书有些歉意地说道,手脚麻利地帮她整理着简单的行李(其实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姑娘日后便与我们一同用饭、歇息。每日卯时初刻起身,洗漱用饭,辰时到前头当差,午时歇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直到酉时末。逢五逢十可歇半日。若无特别吩咐,不得随意离开尚仪局范围。”

锦书一边说,一边将宫中的基本规矩、尚仪局的人员构成、差事分派,以及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细细说予予娘听。予娘默默听着,一一记下。

她知道,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宁远侯府的二姑娘,甚至也不再是完全意义上的“予娘”。她是这庞大宫廷机器中,一颗新添的、不起眼的、名为“香药房协助宫女”的螺丝。她必须尽快适应这个新身份,融入这个环境,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之中,隐藏自己,也寻找机会。

接下来的几日,予娘如同任何一个新入宫的、胆小怯懦、寡言少语的宫女,沉默地跟在锦书或其他年长宫女身后,学习辨识各种香药原料——沉香、檀香、龙脑、麝香、丁香、豆蔻、藿香、甘松……学习它们的气味、质地、产地、优劣,学习如何分拣、研磨、初步处理。她学得极快,对气味的辨别尤其精准,很快便得到了管事宫女的些许赞许,却也引来了其他一些宫女或好奇、或嫉妒、或漠然的目光。

她谨记崔尚仪和锦书的告诫,当差时只看眼前,只听吩咐,绝不多说一句,多看一眼。回到那间狭小的住处,也早早熄灯歇息,不与旁人过多交往。她将自己完美地伪装成了一颗沉默、本分、略带畏缩的螺丝。

然而,无人知晓的暗处,她的鼻子,从未停止工作。

尚仪局香药房的气味,复杂到了极致。每日进出的香料、药材、花露、油脂,成百上千种,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甚至海外异域。其中既有正大光明、记录在册的贡品、采买之物,也有一些包装隐秘、标签模糊、连管事宫女也语焉不详的“特别用料”。予娘在分拣、处理这些材料时,总是格外“认真”、“仔细”,借着贴近闻嗅、辨认优劣的机会,将每一种新接触到的、或气味特殊的气味,牢牢记忆,并与她脑中那份“异常气味库”进行比对。

几天下来,她并未发现与“牵机引”、“惊魂引”同源的、明确的甜腥暴戾之气。也没有嗅到胡月坊那种奇诡的甜腻。尚仪局所用之物,至少在明面上,都是“安全”的,甚至许多是御医署审核过、有益身心的香药。

但,并非全无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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