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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紫禁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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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同被无形的手推着,不紧不慢,却毫无转圜余地地滑向春深。宁远侯府内的死寂,如同陈年的蛛网,层层叠叠,将昔日的繁华与喧嚣,连同那场除夕、上元接连的惊吓,一同尘封。嫡母王氏依旧恹恹地,宁远侯的“病”似乎也成了真,时常闭门不出。下人们越发谨小慎微,连窃窃私语都很少了。只有花园里几株晚开的玉兰,无知无觉地绽放着,香气清冷,与府中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予娘依旧是那个“病弱需静养”的二姑娘,深居小院,极少露面。然而,无人知晓的暗处,她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执行着沈清流交付的任务。那张纸条上列出的几个地点,她已暗中探访了七七八八——借着“久病体虚,需寻些合宜的香料、药材调理”的名头,向嫡母求了恩典,偶尔在贴身丫鬟陪伴下,出府“散心”、“寻药”。

她去了城东老字号、专营南洋香料的“宝香斋”,铺子里奇香扑鼻,多是些名贵但正当的沉、檀、龙、麝,并无那奇诡的甜腻。她也去了西市边缘、据说常有西域胡商带来稀奇药材的“回春堂”,药气浓烈,混杂着些没闻过的草腥土腥,却也无甚异常。她还“路过”了几家纸条上标注的、看似寻常的南北货栈、绸缎庄甚至当铺,借口看货、询价,在铺子里短暂停留,鼻翼微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

并非一无所获。在一家兼售海外舶来品的脂粉铺“凝香苑”中,她从一批新到的、据说是“天竺秘制”的“玫瑰香露”样品中,嗅到了一缕极淡的、与“绮罗香”中某种“助兴”香型相似的甜腻底子,只是更加“雅致”,也更容易挥发,若非她刻意靠近细闻,几难察觉。而在一家看似专做古董字画、实则也私下倒卖些稀奇古玩的“墨雅轩”,她从老板身上,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返魂香”中那种阴沉木的腐朽气,混杂着陈年铜锈和尘土的味道,那老板眼神闪烁,言辞间对某些“前朝宫廷流出的、有特殊功效的小玩意儿”讳莫如深。

这些发现,印证了沈清流的判断——甜腥的暗流并未停歇,只是变得更加隐秘、更加分散,如同无数条滑腻的触手,悄然渗透进京城商业的毛细血管。但她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默默记下铺子的位置、老板的特征、以及那异常气味的细节,留待将来。

然而,胡月坊那个夜晚的奇诡甜腻,和那枚冰冷的暗金金属片,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始终未曾寻到任何相关的线索。那气息仿佛彻底从京城的气味图谱中消失了,连同那个神秘的黑袍人,一起沉入了最深的地底。

直到四月初的一个午后。

天气已暖,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带着一种颓靡的甜香。予娘正坐在窗下,对着那本《百草异嗅辑录》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书中一幅描绘“灵嗅草”的简图。这株生于极北的奇草,据说能感知气息的微妙变化,与她“鉴香使”的身份隐隐相合,也成了她此刻唯一可寄托的、带着一丝不切实际希望的象征。

贴身丫鬟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不安的潮红,低声道:“姑娘!前头来了贵客!是勇毅侯府的蔺姑娘!还、还带了一位……一位宫里来的嬷嬷!说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要见姑娘呢!”

皇后娘娘?宫里来的嬷嬷?蔺茹儿带来的?

予娘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书页微微一颤。自“秋狝”和上元之后,她与蔺茹儿虽偶有联系,但皆是私下隐秘,从未如此光明正大、还带着宫中旨意前来。发生了什么事?是沈清流那边有了新的安排?还是……宫中也察觉了那奇诡甜腻的异动?

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略作整理衣衫发髻。那枚“鉴香令”和狴犴玉牌,早已贴身戴好。沈清流给的那个小铁盒,也藏在最贴身的暗袋里。

来到前院花厅,只见嫡母王氏已然强打精神,陪着一位穿着体面宫装、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嬷嬷坐着说话,蔺茹儿则笑吟吟地陪在一旁。那老嬷嬷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简单的银簪,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久居宫闱的沉静威仪。

见予娘进来,嫡母王氏忙道:“还不快过来,给崔尚仪见礼!崔尚仪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今日奉娘娘口谕而来,是你的造化。”

予娘依言上前,屈膝行了大礼:“民女予娘,见过崔尚仪。”

崔尚仪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她,眼神如同最精密的尺子,在她脸上、身上缓缓丈量,最后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起来吧。娘娘听闻宁远侯府二姑娘,自去岁冬日起便身子违和,缠绵病榻,心中甚为挂念。又闻姑娘于香道一途,颇有天赋灵性,恰逢宫中尚仪局近日需为几位新进宫的贵人调制些合宜的熏香、香露,正缺个心思细巧、通晓香性的人从旁协助。娘娘想着,让你进宫小住些时日,一来可借宫中太医良药好生将养,二来也可在尚仪局学些规矩,帮衬些琐事,于你身子、见识,皆有益处。不知你,可愿意?”

进宫?小住?协助尚仪局调制香料?

予娘的心,在听到“宫中尚仪局”、“调制熏香”这几个字时,骤然沉了下去,随即,又有一股冰冷的、近乎明悟的寒意,缓缓升起。

这绝非简单的“恩典”或“巧合”!

皇后娘娘怎会突然关注起她这个不起眼的侯府庶女?还偏偏在她“病”了数月、刚刚开始暗中查探京城香料异动之时?蔺茹儿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牵线人,还是……执行者?

她下意识地看向蔺茹儿。蔺茹儿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对上她的目光时,几不可察地,轻轻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鼓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予娘明白了。这不是征求她的意见,这本身就是旨意。是沈清流,或者凛若寒(即便他不在京城),又或者是宫中其他知晓“鉴香使”身份的人,共同推动的安排!目的,绝非仅仅是“将养”和“协助”!

宫中尚仪局,掌管后宫用度、礼仪、乃至……部分妃嫔的起居用香。那里,才是这京城甜腥暗流,可能隐藏最深、也最核心的地方!安国夫人之事,已证明宫中绝非净土。而“调制香料”这个理由,简直是让她这个“鉴香使”,名正言顺、深入虎穴的绝佳掩护!

他们是要她,进宫!去那重重宫阙、脂粉罗绮之下,用她的鼻子,去嗅闻、去辨别,那最华丽、也最危险的甜腥!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皇宫,那是什么地方?步步杀机,处处陷阱。她一个毫无根基、身份尴尬的庶女,进去之后,是羊入虎口,还是……真的能有所作为?

可她能拒绝吗?皇后的“恩典”,宁远侯府敢说不吗?嫡母王氏此刻眼中只有惶恐与巴结,连声道:“愿意!愿意!这是天大的恩典!小女能得娘娘垂青,入宫侍奉,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谢恩!”

予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慈云庵地底的黑暗,碧霞宫祭坛的血火,胡月坊偏厦的诡谲甜腻,还有沈清流凝重的嘱托,凛若寒冷峻的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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