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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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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娘逃回宁远侯府那偏僻的角门,如同惊弓之鸟。背靠着冰冷湿滑的门板,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狂乱的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喉咙里弥漫着铁锈般的甜腥——是方才奔跑时太过剧烈,还是那奇诡甜腻的余味?

她不敢停留,也不敢回想偏厦中那恐怖的一幕,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门闩插好,然后跌跌撞撞地摸回自己那座沉寂的小院。月光惨白,将庭院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直到关上房门,背抵着熟悉的、带着腐朽木料气味的门扉,她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缓缓滑坐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冷汗早已湿透内衫,冰冷地贴在身上。脚踝处隐隐作痛,仿佛那阴寒“触手”的触感仍未散去。脑海中,那暗金色挂毯上血眼的凝视,神秘黑袍人枯瘦苍白的手,供桌上诡异的瓶罐与金属片,以及那混合了甜腻、檀香、混沌、恶意的复杂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盘桓不去,搅得她胃里阵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逃出来了。侥幸。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那甜腻阴影之下。那个神秘的黑袍人,必然记住了她的“气味”,或者说,她身上残留的、来自“辟秽香”的、充满“挑衅”意味的气息。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会是什么?无声的追杀?更加隐秘的毒害?还是……别的、她无法想象的报复?

予娘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颤抖渐渐平息,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才挣扎着起身,摸索着点燃了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橘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帷帽早已在奔逃中失落,头发凌乱,几缕被冷汗粘在额角,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劫后余生的清醒。

她缓缓脱下沾满尘土、撕裂了衣摆的粗布衣裳,换上干净的寝衣。指尖触碰到肌肤,冰凉一片。她坐到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金属片,又摸出“鉴香令”和狴犴玉牌,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微凉的被褥上,在灯下泛着不同质地的幽光。

金属片冰冷诡异,带着奇诡的甜腻。“鉴香令”温润沉静,刻着灵嗅草的纹样。玉牌微凉古朴,狴犴怒目,短剑森然。

三样东西,代表着三条线,三个方向,三种截然不同、却又隐隐纠缠的命运。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之下,似乎还隐藏着更加诡谲、更加危险的、她尚未触及的深层。今夜偏厦的经历,绝非“牵机引”或“惊魂引”的简单延续。那奇诡的甜腻,那血眼的挂毯,那大量的金属片,那直接作用于精神的邪术……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加古老、更加神秘、也更加难以揣测的源头。

“鉴香使”的身份,是她的职责,也是她的枷锁。从今夜起,她不再仅仅是那个偶然卷入、被动逃生的宁远侯府庶女。她主动踏入了那甜腻的迷雾,也必然要承受随之而来的、更加凶险的风暴。

而凛若寒……他可知晓西市胡月坊那个巢穴的存在?那枚引导她前去的金属片,是否与他有关?那个神秘的黑袍人,与曹谨安、与“云香阁”年节下毒案,又有何关联?是同一伙人,还是……另一股潜藏更深的势力?

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心头,找不到线头。只有掌心金属片冰凉的触感,和鼻端似乎仍未散尽的、奇诡甜腻的幻嗅,提醒着她,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过。

接下来的日子,予娘将自己更深地锁在小院之中。对外,她风寒加重,需要“绝对静养”,连房门都很少出。嫡母王氏经历了除夕和上元两场惊吓,心力交瘁,也无暇顾及她这个不起眼的庶女是否真的“病”着。府中依旧被一种压抑的恐慌笼罩,年节的喜气早已荡然无存,下人们走路都低着头,仿佛头顶悬着无形的利剑。

予娘却利用这份“清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绪。她将偏厦中的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奇诡甜腻的气味特征、挂毯图案的细节、供桌上的物品、以及黑袍人的特征(虽然只看到背影和手),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不是用笔,而是用她独有的方式——记忆,和气味联想。她将《百草异嗅辑录》翻到记载海外奇香、异域秘药的部分,试图寻找与那奇诡甜腻可能相关的描述,却一无所获。那气味,仿佛跳脱了这本典籍的范畴,属于另一个更加隐秘、更加邪恶的体系。

她不敢再轻易使用“辟秽香”,那气味太过特殊,容易暴露。她开始尝试,用厨房能找到的最寻常的、气味浓烈却“安全”的材料,如大蒜、生姜、茱萸、甚至灶膛灰,调配出一种更加“接地气”、不易引人怀疑的、带有刺激性气味的香粉,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同时,她也更加留意侯府内一切细微的气味变化,尤其是与年节相关的、可能还未彻底清理的“存货”,以及进出府邸的生人气息。

然而,自从上元夜之后,那奇诡的甜腻,仿佛彻底消失了。侯府内外,再未出现过类似的、或者任何明确指向“惑心邪香”的异常气味。就连之前“云香阁”年节下毒案的后续,也似乎随着大理寺的封府查验和几名外围人犯的落网,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至少,在宁远侯府的高墙之内,无人再敢公开议论。

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可予娘心中的不安,却随着这份平静,与日俱增。这不像风暴过后的安宁,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压抑。那个神秘的黑袍人,那些金属片,绝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只是在等待,或者在筹划着什么。

她需要将消息传递出去。给凛若寒,或者给蔺茹儿。告诉他们胡月坊的发现,告诉他们那奇诡甜腻的存在,告诉他们,甜腥的暗流,并未因年节下毒案的“告破”而止息,反而可能潜入了更深、更诡谲的层面。

可她如何传递?她无法出府,也无人可托。直接联系凛若寒?风险太大,且不知他身在何处,是否在京城。蔺茹儿……或许是个选择,但她也不能确定,蔺茹儿是否已回到勇毅侯府,又是否方便接应。

就在她犹豫不决、如坐针毡之际,转机,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二月初二,龙抬头。按例,府中虽无甚庆祝,但厨房还是要做些应景的“龙须面”、“春饼”。这日午后,予娘正对着窗外出神,贴身丫鬟端着个食盒进来,低声道:“姑娘,厨房新做的春饼,夫人让各院都送些尝尝。还有……这食盒底层,压着这个。”

丫鬟说着,从食盒最下面,抽出一个用普通桑皮纸包裹的、扁扁的小包,飞快地塞进予娘手里,又低声道:“送食盒来的小丫头说,是外头一个卖绒花的货郎,托她带给姑娘的,说是……上元夜姑娘掉的。”

上元夜?掉的?货郎?

予娘心头猛地一跳。她上元夜确实“掉”了东西——那盏旧兔子灯,还有……那顶帷帽。可怎么会是“货郎”捡到?还如此准确地送到她这里?

她挥退丫鬟,关好房门,才小心地打开桑皮纸包。里面没有绒花,只有一张折叠的、边缘齐整的、仿佛从某本旧账册上撕下的纸片,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常见的、不值钱的桃木平安扣。

纸片上,用极其工整、却毫无特色的馆阁体,写着一行小字:

“西四牌楼,陈记茶汤铺,申时三刻,靠窗第二桌,杏仁茶,双份糖。”

西四牌楼,陈记茶汤铺,杏仁茶,双份糖……

予娘的呼吸微微一滞。这地点,这暗号……是沈清流!是当初在“海眼”中,沈清流给她的联络方式!他说过,若有紧急消息,可到那里,用此暗号传递!

沈清流还活着!而且,他在联系她!在宁远侯府被大理寺“关注”、她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情况下,他竟然能用这种方式,将消息如此隐蔽、如此准确地送到她手中!

是丁,沈清流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是潜伏在曹谨安身边多年的暗桩,他自有他的门路和手段。他或许一直关注着宁远侯府的动向,也或许……从别的渠道,知晓了她“鉴香使”的身份,以及她上元夜的遭遇?

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一个将胡月坊的发现传递出去的机会!或许,还能从沈清流那里,得到一些指引,或者……保护。

予娘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将纸片凑到灯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她拿起那枚桃木平安扣,指尖抚过粗糙的木纹。这平安扣看似普通,但沈清流特意送来,必有深意。或许,是让她戴着,作为接头时的信物?还是……另有用途?

她没有时间细想。申时三刻,时间不多了。她必须立刻设法出府。

借口是现成的——久病初愈,心中烦闷,想出门透透气,去附近香火灵验的寺庙上柱香,祈求平安。这个理由,放在平时或许会遭嫡母训斥,但如今府中气氛压抑,嫡母自己也无心理事,予娘又“病”了这些时日,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不算过分出格。她只带了那个贴身丫鬟,又塞了些银钱给守门的婆子,婆子见她确实气色不佳,又是去寺庙,便也未曾十分阻拦,只叮嘱早些回来。

出了侯府侧门,走上熟悉的、却久未踏足的街道,予娘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年节的气氛早已散尽,初春的风依旧料峭,街市上行人不算太多,各自匆匆。她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而自由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动与不安,领着丫鬟,看似朝着城中一座小有名气的观音寺方向走去。

行至半路,经过一条相对热闹的杂货街时,予娘假意对路边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产生了兴趣,驻足挑选。趁丫鬟也被那些花花绿绿的盒子吸引注意时,她迅速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给旁边一个蹲在墙角、衣衫褴褛、面前摆着破碗乞讨的小乞丐,低声道:“小兄弟,帮个忙。去前头那家‘王记绸缎庄’,找柜台后穿蓝布衫、嘴角有痣的伙计,就说‘宁远侯府二姑娘的丫鬟,在那边胭脂摊子扭了脚,走不动了,让他赶紧过来帮把手’。快去,这钱是赏你的。”

小乞丐攥着铜钱,愣了愣,看看予娘,又看看不远处正低头看胭脂的丫鬟,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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