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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会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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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娘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小乞丐差不多到了绸缎庄,才忽然“哎哟”一声,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

“姑娘!您怎么了?”丫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没事……就是忽然有些头晕,许是走久了。”予娘声音虚弱,“你去那边……那家‘陈记茶汤铺’,给我买碗热茶汤来,要热的,我坐下歇歇就好。” 她指了指街对面不远处,那家挂着陈旧布招、门脸不大的铺子。

丫鬟不疑有他,连忙扶她在路边一个卖竹器的小摊旁坐下,叮嘱道:“姑娘您坐着别动,奴婢去去就来。” 说罢,便匆匆朝着茶汤铺跑去。

予娘看着丫鬟的背影消失在茶汤铺门口,立刻起身,不再犹豫,转身便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脚步加快,朝着与观音寺相反的、西四牌楼的方向走去。她记得,西四牌楼离这里不算太远,穿过两条街便是。

她必须赶在丫鬟买完茶汤回来、发现她不见,以及那个被她诓去绸缎庄的丫鬟(她根本不认识什么王记绸缎庄的伙计,那只是调虎离山)引起骚动之前,赶到陈记茶汤铺,完成与沈清流的接头。

时间紧迫,她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巷。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尘沙的气息。她压低帷帽,尽量避开人群,心跳如擂鼓,既是紧张,也有一丝即将触及真相边缘的亢奋。

终于,西四牌楼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她一眼就看到了牌楼下那家门脸更小、更不起眼的“陈记茶汤铺”。铺子门口摆着两张油腻的小方桌,此刻都空着。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步履平稳地走了过去。

掀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蓝布门帘,一股混合着炒面焦香、杏仁甜润、以及陈旧木头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铺子不大,光线昏暗,只有三四张桌子。此刻申时已过,不是饭点,店里只有零星两三个客人,默默低头吃着东西。

靠窗的第二桌,空着。

予娘走过去,在那张掉漆的长条凳上坐下。桌上放着一个粗瓷茶壶和两个倒扣的茶杯,积着一层薄灰。她拿起一个茶杯,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对着柜台后那个正打着哈欠、昏昏欲睡的老板娘,清晰地说道:

“老板娘,要一碗杏仁茶,加双份糖。”

老板娘抬起惺忪的睡眼,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那枚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平安扣,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拖长了声音道:“杏仁茶有,双份糖……得现熬,姑娘等等。”

“好。”予娘应道,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店内。一切如常,并无异样。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予娘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能闻到杏仁茶在灶上慢慢加热、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甜香,也能嗅到店内其他客人身上散发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廉价吃食气味的、属于底层市井的、真实而粗糙的气息。没有甜腻,没有奇诡,只有人间烟火的寻常。

然而,就在她几乎要以为这次接头或许只是一场虚惊,或者沈清流不会出现时,茶汤铺那扇通往内室、挂着半截灰布帘的小门,被轻轻掀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青布直裰、肩上搭着条白布手巾、像个寻常店铺伙计模样的中年人,低着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走了出来。他将茶碗轻轻放在予娘面前,然后,似乎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予娘的心脏,在看清那人低垂的面容轮廓时,猛地一缩。

是沈清流!虽然他换了装扮,面容似乎也做了些修饰,显得更加沧桑普通,但那双温和睿智、此刻却带着深深疲惫与审慎的眼睛,予娘绝不会认错!

沈清流没有立刻看她,只是拿起桌上另一个倒扣的茶杯,用壶里温着的热水涮了涮,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白水,慢慢喝着。仿佛只是一个累了歇脚的伙计。

直到柜台后的老板娘又打起了哈欠,店中其他客人也都专注于自己的食物,沈清流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予娘脸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

“你来了。看来,上元夜,不太平。”

予娘用力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着。

沈清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她苍白依旧的脸色和眼底未散的惊悸,缓缓道:“长话短说。你递出的消息,我已收到。西市胡月坊,那处巢穴,我们的人也曾怀疑,但对方极其警惕,稍有风吹草动便消失无踪。上元夜,是他们惯常‘聚会’或‘交易’的时辰之一。你能闯入,又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几分:“那奇诡甜腻之气,与金属片,我们亦有所察觉,但所知不详。其源头,恐怕比曹谨安所涉更深,牵扯到一些……前朝甚至更早的隐秘传承,与西域、南海的某些邪教、秘术有关。对方行事诡秘,手段莫测,非寻常‘惑心香’可比。你既已引起他们注意,务必万分小心。宁远侯府,未必安全。”

果然!那奇诡甜腻,果然来历非凡!而且,沈清流他们也在查,却似乎进展有限。

“那我……接下来该如何?”予娘忍不住问,声音压得极低。

沈清流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火漆封着的、扁平的铁盒,推到予娘面前,又迅速收回手。

“此物收好,贴身携带,非到生死关头,不得打开。”他声音凝重,“里面是陛下特赐,可于危急时,暂时扰乱周遭气息,制造混乱,或可助你脱身。但只能用一次,用过即毁。”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更小的纸条,塞进予娘手里:“这是几个近期需你留意的地方,以及……可能与此事相关的、京城几家看似寻常、实则背景复杂的香料、药材铺子。你以‘鉴香使’身份,借观香、辨药为名,暗中查探。记住,只嗅闻,记录,绝不可深入,更不可擅动。若有发现,老办法,到此地传递消息。”

“另外,”沈清流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歉然,“凛若寒近日离京,奉密旨前往北境,调查与藩王勾结、可能涉及此类邪物走私的线索。短期内,你无法直接联络他。京城之事,需靠你自己,还有……我们这些留在暗处的人。”

凛若寒离京了?去北境?予娘心头一空,随即又被更深的紧迫感取代。难怪上元夜之后,再无他的音讯。京城这摊浑水,此刻看来,竟是要她独力周旋?

“我明白了。”予娘深吸一口气,将铁盒和小纸条迅速贴身藏好,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小心。”

沈清流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保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的鼻子,是利器,却也容易让你置身险地。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白水,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如同任何一个做完活的伙计,掀开灰布帘,走回了内室,身影消失在帘后。

予娘独自坐在桌前,面前那碗加了双份糖的杏仁茶,热气已散了大半,甜香依旧,却让她毫无胃口。她端起碗,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甜得发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弱的暖意,却暖不了心底那越来越浓的寒意。

沈清流带来的消息,证实了她的许多猜测,却也带来了更多的不安与压力。奇诡甜腻的源头更深,牵扯更广。凛若寒离京,她几乎孤立无援。而那份需要她“留意”的名单,和那枚“只能用一次”的铁盒,都明白地告诉她,前路,只会更加凶险。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这暗香之下,隐藏的,恐怕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也更加难以撼动的……深渊。

她将碗中剩余的杏仁茶慢慢喝完,放下几枚铜钱在桌上,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帷帽和衣襟,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陈记茶汤铺。

门外,夕阳西下,将西四牌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街市上行人依旧匆匆,仿佛无人知晓,在这间不起眼的茶汤铺里,刚刚完成了一场关乎生死与阴谋的隐秘交接。

予娘最后看了一眼茶汤铺那陈旧的门脸,然后转身,朝着宁远侯府的方向,缓缓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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