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过卖糖人、面人的摊子,甜腻的麦芽糖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经过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煮着元宵、馄饨的食摊,猪油、芝麻、桂花的香气交织;经过售卖各色花灯、面具的铺子,新糊的纸、竹篾、颜料的气味混杂;经过喷火、吞剑的杂耍班子,硫磺、油脂燃烧的焦糊味刺鼻……
一切看似寻常,热闹,喜庆。可她心中的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在这看似毫无章法的人潮中,她隐约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在暗中跟随着她。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只是一种沉默的、观察的视线。可她每次猛地回头,或迅速用眼角余光扫视,却只能看到一张张沉浸在节日喜悦中、陌生的、模糊的面孔。
难道只是错觉?还是“故人”在暗中看着她?
她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这里人头攒动,是几条观灯主道的交汇处。路口中央搭着一个高大的灯楼,上面缀满了形态各异的彩灯,最顶上是一盏巨大的、不停旋转的走马灯,光影流转,美不胜彩。许多人驻足观看,啧啧称奇。
予娘也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璀璨的灯楼。光影在她帷帽的白纱上变幻,明明灭灭。就在她微微出神之际,一股极其微弱的、却让她瞬间浑身僵直的气味,借着夜风,从她身侧不远处,飘了过来。
是那丝松针焚烧后留下的、清冽微苦的余韵!与那青布包裹木盒上的气味,一模一样!而且,这次更加清晰,仿佛携带这气味的人,刚刚经过,或者……就在附近!
予娘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猛地转身,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身形颀长挺拔、头上也戴着一顶宽檐斗笠、遮住了面容的男子,正不疾不徐地,朝着与主灯楼相反的一条相对僻静、灯火也稀疏许多的小巷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影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孤直,也有些……莫名的熟悉。
是他!送盒子的人?还是……凛若寒?
予娘不再犹豫,立刻挤出围观灯楼的人群,朝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追了过去。她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只能混在稀疏的人流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紧紧缀着。
那人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并不在意她的跟随。他转入小巷,巷子不深,尽头似乎是一家早已打烊的、门脸狭小的书画铺子。他在铺子门前停下,略作驻足,仿佛在欣赏门板上贴着的一副早已褪色的、画着梅兰竹菊的残破年画。
予娘也停在不远处一个卖风车的小摊旁,假装挑选,余光却死死锁定着那人。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微微侧首,斗笠下的目光,似乎隔着人群与昏暗的光线,朝她这个方向,极其短暂地瞥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手,仿佛只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袖,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用油纸包着的物件,从他袖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了书画铺子门槛旁,一处堆积着些许垃圾和残雪的阴影里。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了小巷另一头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予娘的心跳如擂鼓。她等了片刻,确认那人并未返回,也无其他异样,才装作无意地走过去,弯腰,假意整理自己有些松脱的鞋带,飞快地,用指尖捻起了那个油纸小包,迅速塞进自己的袖袋中。
触手微硬,不大,似乎包着某种薄片状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查看,强忍着立刻打开的冲动,直起身,继续挽着篮子,提着那盏已有些烫手的兔子灯,如同任何一个逛累了、准备回家的寻常妇人,低着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提篮和灯杆的手,微微出汗。袖袋里那个油纸小包,如同炭火,烫着她的肌肤。
她知道,自己刚刚接触到的,绝不仅仅是“故人”的问候。那松针焚烧的余韵,那刻意留下的油纸包,那消失在黑暗中的、熟悉的背影……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既期盼又恐惧的可能。
她不再停留,也不再四处张望,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宁远侯府那偏僻的角门方向返回。喧嚣的御街渐渐被抛在身后,灯火也稀疏下来,夜风更冷,吹得她帷帽的白纱猎猎作响。
直到重新摸回那条黑黢黢的巷子,推开那扇虚掩的角门,闪身回到侯府那死寂的、弥漫着淡淡药味和压抑气息的庭院中,予娘才觉得那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没有回自己小院,而是寻了一处早已废弃、堆满杂物的柴房,闪身进去,掩好门。这里远离人迹,只有月光从破窗的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喘息了片刻,才颤抖着手,从袖袋中取出那个油纸小包。
油纸被小心地打开。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枚……薄如蝉翼、不过指甲盖大小、色泽暗金、在月光下流转着诡异微光的金属片。金属片上,用极其精细的、近乎微雕的手法,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她从未见过的图案——那似乎是一株扭曲的、枝叶如同触手般张开的怪异植物,植物的根部,缠绕着一枚仿佛滴着血的、形态诡异的眼球。
予娘将金属片凑到眼前,仔细分辨。暗金色的材质,触手冰凉,带着一丝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金属腥、矿物焦,以及一种……令人心神微微恍惚的甜腻气息。这甜腻,与“牵机引”、“惊魂引”的甜腥不同,更加“内敛”,更加“奇诡”,仿佛能直接作用于人的神魂深处。
而在金属片的背面,用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刻着两行蝇头小楷:
“西市,胡月坊,子时三刻,闻香识路。”
西市,胡月坊……那是京城胡商聚居、交易奇珍异宝、也最为鱼龙混杂的地带。子时三刻……正是上元夜狂欢渐歇、巡防相对松懈的时辰。闻香识路……是要她凭气味,寻找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人?
这枚金属片,这行字,是线索?是考验?还是……另一个诱她深入的陷阱?
予娘紧紧攥着这枚冰冷的金属片,指尖的触感和那奇诡的甜腻气息,让她遍体生寒,却又有一股奇异的、冰冷的火焰,在心底缓缓燃起。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甚至,已经以如此诡谲、如此隐秘的方式,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鉴香使”的身份,在她接下“鉴香令”的那一刻,或许就已注定。而此刻,这枚带着不祥气息的金属片,和那句“闻香识路”的谜题,如同无声的号角,正式吹响了她与这甜腥暗影之间,漫长、隐秘、且注定凶险的博弈。
她抬起头,望向柴房破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上元圆月。月光清冷,映着她帷帽下苍白的脸,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清澈而冰冷的眼睛。
子时三刻,西市,胡月坊。
她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