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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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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香令”入手,微凉,沉甸。予娘将它贴身藏好,与颈间那枚狴犴玉牌一左一右,贴着心口,成了两块冰冷的、沉默的界碑。一块提醒着她与那段血色过往隐秘的联系,另一块,则指向了莫测而沉重的未来。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宁远侯府庭院的喧嚣、恐慌、乃至那碗粘稠物留下的最后一点暗渍,都深深埋入一片无瑕的洁白之下。天色将明时,大理寺的人马才如同退潮般悄然撤去,留下满府的狼藉、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道无形的、将这座曾经煊赫的侯府悄然隔绝于世的屏障。府门虽未紧闭,但那份属于年节的、理所当然的宾客如云、门庭若市,已一去不返。

接下来几日,侯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冰窖。宁远侯自那夜后便称病不起,闭门谢客。嫡母王氏也受了惊吓,恹恹地卧在房中,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两位嫡姐和姨娘们更是如同惊弓之鸟,轻易不敢出院门,聚在一起,也只敢低声议论着那夜的“飞来横祸”和莫测的前程,看向下人和彼此的眼神,都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猜疑与戒备。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怒了哪个主子,或引来外间“官府”的注意。

予娘的小院,反而成了这死寂中,相对平静的一隅。无人会来打扰一个“受了惊吓”、“体弱”的庶女。她将自己关在房中,对外只道是“风寒未愈,需静养”,连饭食都让丫鬟送到门口。嫡母无暇顾及她,嫡姐们自顾不暇,倒也无人深究。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时间,为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见不得光的“鉴香使”身份,做一些无人知晓的准备。

她将那本《百草异嗅辑录》翻得更勤,不再满足于记忆,而是开始尝试结合书中记载,用她能找到的最简单的材料——如厨房的各类香料、药材铺能买到的最寻常的草药、甚至花园里不同季节的花叶、泥土——来模拟、推演各种气味组合的可能。她将“鉴香令”贴身收藏,却从不敢轻易示人,只是夜深人静时,会拿出来,在指尖摩挲,感受着那微凉的玉质和其上“灵嗅草”的纹路,仿佛能从这冰冷中,汲取一丝履行那沉重职责的勇气。

蔺茹儿在风波稍定后,又来过一次。依旧是以探病为名,带来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还有几盒外面时兴的、据说“气味清雅,可宁心绪”的线香。她绝口不提“鉴香令”和那夜之事,只拉着予娘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闻了闻她房中的空气,才低声道:“气色好些了,只是眼神还有些惊魂未定。这香你留着,若夜里睡不安稳,点上一支。外头……不太平,你且在府中好生将养,莫要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什么难处,或……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想法子递个信儿出来。我总在的。”

予娘明白她的意思,也感激她的回护,只默默点头,将那份关切与默契,记在心里。

凛若寒,再无音讯。仿佛那夜雪亭中的交付与叮嘱,连同他本人,都随着那场大雪,一同消散了。只有偶尔,在深夜惊醒,或是对着《百草辑录》中某种诡异气味描述出神时,予娘会下意识地抚上心口,那两枚令牌冰凉的触感,会提醒她,那一切并非虚幻,而那个人,或许正蛰伏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下一次甜腥气息的浮现。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沉寂、内里紧绷的警惕中,滑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的上元,是京城最热闹的时节。金吾不禁,玉漏无催,满城火树银花,宝马雕车,鱼龙漫舞。宁远侯府虽不比往年煊赫,但按例,府中女眷,尤其是未出阁的小姐,也可在家人陪伴下,乘车前往御街、天街一带,观灯赏玩,略沾些节庆喜气。然而今年,经历除夕那场风波,侯府上下,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出门?嫡母王氏早早发了话,府中一律闭门谢客,静心礼佛,为上元节只简单预备了几盏应景的纱灯,挂在廊下,聊作点缀。

是以,当贴身丫鬟在傍晚时分,小心翼翼地将一枚用普通青布包裹、未具名帖的扁方木盒,送到予娘房中,并低声说“是门房刚收到的,指名给二姑娘的”时,予娘的第一反应不是疑惑,而是一股骤然窜上脊背的寒意。

“谁送来的?”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门房说,是个面生的小厮,放下盒子,说是‘故人相赠,聊慰佳节’,转身就走了,追之不及。”丫鬟也面带疑色,“奴婢瞧着,这盒子……有些古怪,不敢擅动。”

予娘挥手让丫鬟退下,独自对着桌上那青布包裹。木盒不大,一尺见方,入手颇沉。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凑近,鼻翼微动,仔细分辨。

没有甜腥气。没有脂粉香。没有硝烟或尘土。只有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陈年木料、上等桐油,以及……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松针焚烧后留下的、清冽微苦的余韵。这气味……有些熟悉,却又难以立刻对应。

她定了定神,小心解开青布,打开木盒。

盒内并无书信,也无任何标识。只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套叠放整齐的、料子普通、颜色灰扑扑的粗布衣裙,浆洗得有些发硬,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是寻常市井妇人或低等仆役常见的样式。衣裙旁,放着一顶同色的、可遮住大半面容的帷帽。

右边,则是一个小巧的、用细藤编织的提篮。篮子里,放着几样极其常见的、上元节市井小摊上随处可见的物事:一盏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兔子灯,已然有些旧了;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气已散的芝麻馅元宵;一小包炒得焦香的花生、瓜子;还有一支颜色鲜艳、俗气却喜庆的绒花。

予娘怔住了。这是何意?故人相赠?哪位“故人”?送她这些寻常甚至寒酸的东西,又是何意?慰她佳节寂寥?还是……别有用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套粗布衣裙和帷帽上。让她换上这身装扮?掩去侯府千金的身份,扮作市井妇人?再看向那提篮里的东西——兔子灯,元宵,零嘴,绒花……这些都是上元夜,寻常百姓出门观灯游玩的常见之物。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瞬间划过脑海。

这“故人”,是要她……趁今夜金吾不禁,乔装打扮,混入上元夜的人潮之中!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还是……只是“看看”?

是谁?凛若寒?沈清流?还是……那个神秘的、精通香药的幕后黑手?

她的手,抚上心口的“鉴香令”。是“鉴香使”的第一个任务?还是……一个陷阱?

没有时间细想。窗外,天色已然全黑。远处隐约传来街市上的人声、乐声,和第一波焰火升空的、沉闷的炸响。上元夜,开始了。

去,还是不去?

予娘的手指,缓缓抚过那粗布衣裙粗糙的纹理,又掠过提篮里那盏旧兔子灯冰凉的竹骨。脑海中,闪过“春晖堂”宴席上甜腻的暖香,厨房后小院那碗粘稠物的铁锈甜腥,凛若寒雪夜亭中沉静的眼眸,以及“鉴香令”入手时,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甜腥未尽。暗香浮沉。而她,已是这暗香浮沉中,一双被迫睁开、却也自愿前行的眼睛。

她没有犹豫太久。迅速换下身上的绸缎袄裙,穿上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戴上帷帽,遮住大半面容。又将那提篮挽在臂弯,将“鉴香令”和狴犴玉牌仔细贴身藏好。最后,她走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穿着寒酸,面容被帷帽遮挡,只露出一截尖巧的下巴和略显苍白的唇。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清澈,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凛冽的决绝。

她吹熄了房中的灯,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院中无人,只有廊下那几盏应景的纱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像一道灰影,迅速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庭院,避开偶尔走过的、同样神色惶惶的下人,来到侯府最偏僻的一处角门。

角门的锁,竟未落栓。她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外,是黑黢黢的、堆满杂物的巷子,与远处御街方向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

予娘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闪身出了角门,反手将门虚掩。然后,她提着手里的旧兔子灯(出门前已用火折点亮),挽着那篮“道具”,低着头,迈着与身上装扮相符的、略显急促却稳重的步伐,朝着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海洋,一步步走去。

越靠近御街、天街主道,人潮便越密集。男女老少,摩肩接踵,笑语喧天。各色彩灯将夜空映得如同白昼,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地穿过,杂耍把式、卖吃食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食物、脂粉、汗水的浓烈气息,几乎能让人窒息。

予娘戴着帷帽,低着头,挤在人群中,努力适应着这与侯府深宅截然不同的、充满鲜活却也混乱的“人气”。她的心跳得很快,既因为这陌生的环境,也因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的紧张。提篮里的旧兔子灯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成了她此刻唯一可依凭的、微弱的光源。

“故人”要她去哪儿?没有指示,没有标记。她只能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移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鼻子则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空气中那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气味,试图寻找一丝不寻常,或者……一丝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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